方矩离去后,姬衡站在原地未动,直至眼前一名少女的身影缓缓浮现。
少女一身霜白锦袍,领口与袖边绣着细细的银线云雷纹,腰间束一条玉白色丝绦,扣着一枚曜变的瓷扣。肩颈极薄,身量纤细,偏生一双眼瞳极深,望过来时如窑火余烬凝成的最后一粒火星,带着灼人的凉意。
姬衡目光落在江望脸上,第一时间就告知了他少女的身份:“商瓷,天一真君的后辈。当年商宗主收我做了关门弟子,所以商瓷师妹便拜在了怀素真君门下。”
商瓷俯身行礼时,脊背笔直,声线清而薄,尾音微微发凉:“恭贺姬宗主,位列世间第一等,成就此间最上乘。”
姬衡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只一瞬,像釉面滑过一道薄光便收了回来,语气淡而稳:“商师妹,不必多礼。”
商瓷又转向江望行礼,江望回礼周全。
她直起身,重新看向姬衡:“大师兄,今日也可以为我答疑吗?”
姬衡轻轻颔首:“商师妹,请讲。”
商瓷微微垂眸,声音清冽如薄瓷初裂:“大师兄,如果喜欢一个很遥远、仿佛远在天际的人,要怎么办呢?”
姬衡目光掠过江望,极快的一眼,像水面被风按了一下。他视线转向商瓷,声音清冷如旧:“喜欢谁,你就成为谁。”
他解释道:“喜欢本身就是一种欣赏与认同,你喜欢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生命中的一个坐标。你站在山脚,他便只是一道身影。你若走到山腰,便能看清他的轮廓。你若登顶,他便能看见你了。”
顿了顿,姬衡声调微缓:“这是一种向上的意志,把渴望落回自己身上,长成能够平视他的高度。”
商瓷沉默了很久,长睫半垂。许久,她终于低声开口:“大师兄,我明白了。”
继而,商瓷抬眼,眼神清冽:“大师兄,那么爱呢?怎样才是爱一个人呢?”
“爱其所爱,仇其所仇。”没有任何犹豫,姬衡给出了他的答案。
商瓷低声问:“不论对错吗?”
姬衡声音沉沉:“不论对错,不论亲疏,不论得失,不论来去,也,不论生死。”
商瓷又确认了一遍:“不论是否被回应?不论是否被见证吗?”
姬衡肯定道:“嗯。爱比喜欢难一些。”
他顿了一下:“喜欢是单向的,只要一直走向“山巅”就行了。爱一个人更复杂,要理解他的爱恨,让自己的爱恨与他有交集,甚至将自己的剑和他指向同一个方向。”
最后,姬衡补充道:“爱是一种选择,忠诚于自己选择的人,再反过来塑造自己。正因如此,爱很稀缺,因为这世间少有人值得这样的忠诚。”
商瓷低头想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清透得像一盏刚出窑的白瓷:“大师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姬衡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江望,又落向商瓷,嗓音清越:“有朝一日,你也会懂得。”
商瓷走后,江望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直到姬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想什么,江望?”
江望回过神来,偏头看向他,嘴角微弯:“姬衡,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姬衡:“自然,随时、多少都可以。”
江望的嗓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姬衡,当年我们在不归山被迫分别时,你说:江望,你这么年轻,爱谁都是正常的。你还这么年轻,不要非爱谁不可。这与你方才的话,可是大相径庭。”
话音刚落,姬衡瞬间就明白,眼前少年其实不是在找他言语的矛盾之处,而是在向自己要一个确认,确认自己对他的占有欲,确认他对自己究竟有多重要。
姬衡眼中噙着笑,嗓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真挚与温柔:“江望,是姬衡的错。当年我是骗自己的,其实心中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江望声音弱了下来,追问道:“那你是怎样想的?”
姬衡凑近江望,呼吸落在他耳边,低声道:“那时心中在想:为什么自己走得不够高。明月高悬,却照不到我。”
似乎正道宗也不想姬衡在这里停留太久,商瓷刚刚离开,便有主峰的长老前来通传,请姬衡和江望前往天工殿议事。
两人到时,方寂真君早已在此等候,他身侧站着言枢真君。不同于方寂真君的威严,言枢真君一身青灰色道袍暗绣云水纹,身形清瘦,头发花白,眉眼松垮,嘴角挂着一团和气,像是个好脾气的师长,随时准备说“哎呀你这孩子”,给人一种慈祥亲切之感。
江望与方寂真君和言枢真君见礼,姬衡又与两人稍作寒暄两句后,方寂真君便入了正题。三人三言两语便敲定了接下来的事,江望则在一旁主要是听着。
他和姬衡此次前来,主要是验收正道宗和天圣宗灵贸互市的建设成果。正道宗负责此事的正是言枢真君,按方寂真君的提议,今日姬衡和江望就可以与言枢真君前去云渡山脉的八大坊市做巡视。
言下之意就是,巡视完成之后,姬宗主你就尽快离开吧。
江望觉得他是能理解这位方副宗主的。昨日的欢迎是真的,但从雨灵仙朝到万法宗的前车之鉴实在是太痛了,他想赶紧把姬衡打发走也是真的。
姬衡倒不以为意,点头应下,干脆得像真的只为公事而来。于是江望便跟在他身侧,与言枢真君一道出了天工殿。
这位言枢真君周身合体境的威压敛得极薄,只有靠得近了,才能感到一种深水静流般的沉。三人从天工殿前、倾斜悬浮于空的量天尺下走过,一直走到天工殿前的广场尽头,此时已经有正道宗的数名长老在此等候。言枢真君挥袖放出自己的飞行道宫,请姬衡和江望二人走了上去,其余人也跟随而上。
踏上飞行道宫,是一座带围墙的深殿,飞檐压云,廊柱盘龙,檐角悬着青色铜铃,风过时只微微晃动,不出一丝声响。前殿依制而设,主殿、书阁、静室无一不备。
穿过前殿,却是一片露天水庭,一方半亩见方的池子,水色青蓝,引的是灵泉。道宫飞行时,那片池水会微微荡开涟漪,连带着整座道宫像一条大鱼缓缓游过天际。
言枢真君请姬衡与江望不必拘束,随意闲逛或小憩,自己则坐在池边的蒲团上,手中显现一根鱼竿。他将钓竿往池中一抛,鱼线垂入水中,便不动了。
江望看向那水池中,池底铺的是温养气脉的白玉砂,池间还有碧绿的荷叶,炼虚期修士目力极好,但他怎么看都觉得池中无鱼,这就令他更加好奇这位言枢真君是否真的能钓上鱼了。
只是江望站在池边看了整整半日,言枢真君手中的鱼竿一动未动,水面连个细纹都没起过。他终于歇了看钓鱼的心思,在道宫里四处闲逛起来。这座道宫四角各嵌一枚敛息阵盘,云雾缭绕间,整座道宫的气息都收得极静,道宫之外的修士几乎察觉不到它正从云中掠过。
此时江望信步走到一处书阁。姬衡早已在此批阅天圣宗的公务,听到江望进来的脚步声,姬衡的视线虽然依旧落在手中的折子上,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愉悦:“江副司,方才是不是在好奇言枢真君在钓什么?”
江望闻言瞬间来了兴趣,音调不自觉扬了起来:“姬宗主慧眼。我确实不知,愿闻其详。”
姬衡放下手中折子,抬眸看他,嘴角微弯:“江副司,你看那池中无鱼,可岸上有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