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乃是云黎国三不管的灰色禁地。

没有固定地界，整座市集设于远洋游船，每次开市的海域变幻不定。即便是官府，亦是无从追查缉捕。

船上之人个个熟稔水性，一旦生乱或是遭遇精兵强势围堵，便会直接弃船入海逃窜。合作方的一应损失，事后也会照价赔偿。

官府数次无功而返后，索性置之不理。

最主要的还是鬼市暗合不少达官显贵的私心欲求，诸多寻常地界寻不到的稀罕物、办不成的隐秘事，唯有此处能有特殊渠道。权贵们暗中得利，朝堂上下便心照不宣，渐渐默许了这法外之地的存续。

鬼市一月一开，只在深夜开放。入市需凭专属入场券。入场券限量发放，珍贵稀缺，寻常之人根本无缘得见。

开市当夜，持券之人只需静候，自有引路人登门接引。

引路人或是沿街乞讨的乞丐，或是懵懂垂髫的稚童，或是容貌清丽的少女，亦或是佝偻沧桑的老翁。

他们模样万千，却有一处共通标记。手中都会提着一盏雕工精巧的灯笼，灯身镌刻着鬼市独有的纹饰，是唯一的认路凭证。

此间地界，凡值钱器物、绝密消息、各路营生，甚至鲜活人命，尽可明码交易。只要筹码足够，舍得付出相应代价，便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这里堪称江湖暗渠汇聚之地，藏尽台面之下的腌臜与机遇。

纵使心思内敛如顾桑知，初登这艘承载黑市的大船时，亦忍不住暗自惊叹幕后主事布局之精妙。

此番已是她二次登船，目的乃是核验身家资财，换取在鬼市开设固定商铺的准入资格。

顾桑知打算在此搭建自己的专属情报组织。昔日的报社已经关门倒闭，没了九千岁的庇护，还会受到地痞流氓的寻衅，官府的打压。相较之下，暗流涌动的鬼市反倒成了目前合适的归处。

此地准入规矩对于顾桑知不算苛刻。只需出示足额家底，身家无滔天劣迹，并非谋逆作乱、穷凶极恶之徒，便能顺利获批，只需按月缴纳铺租便可安稳经营。

鬼市自有专属护卫巡逻值守，地痞仇家上门寻衅生事的机率更是少之又少。

寻常往来之人无力盘下独立铺面，便只需缴齐定额摊费，凭号牌分得一处固定摊位，就地摆摊做买卖。

此番同顾桑知一并登船的，还有从前打理报社、忠心不二的老掌柜。

按鬼市定例，身家资历核验少说也要耗费七日，谁料流程一路顺畅，竟不足一日便全数办妥。

前夜方才与管事谈妥铺位事宜，次日正午批文便送至手中，这般行事速度，连顾桑知都暗自惊叹鬼市办事利落。

全然不知，这份递至主事案前、申请人署着顾桑知三字的铺位文书，落在贺倾宇眼底时，亦生出几分意外。

这艘承载黑市的大船，原是他昔日闲来无事随手操持的产业。盈利反倒在其次，搭建这处暗流集散之地，本意是方便搜罗世间罕见珍稀药材。如今桑知既有意在此经营，他自是应允。

她是九千岁亲妹，对于她手中掌握丰厚的资金并不意外。

至于九千岁亡故的消息，从桑知的言谈神色，分明尚且不知兄长那层隐秘身份。这样也好，不必凭空伤悲。

随后，贺倾宇当即传令下去，处处为她大开便利，各项规矩皆放宽优待。铺面月租也只收原定半数。

若非顾忌惹她心生疑窦，别说减半，便是分文不收，亦是使得。

到顾桑知再度登船核验，一眼便惊觉分配给她的铺面早已更换，从原先偏僻不起眼的角落，挪到了往来人流络绎不绝的绝佳旺铺。

铺内一应装潢、桌椅陈设尽数布置妥帖周全，唯独空悬门楣，只等她敲定名号，再制牌匾挂上。

负责对接的管事待人更是格外殷勤细致，周全到让顾桑知都生出了几分受宠若惊。

有贺倾宇暗中关照，寻常耗时整月才能完工的铺舍修缮，她半分心力都未曾耗费。

至此月影阁，便横空出世。

应天书院失窃风波，最后被沐瑾知巧计化解。崔展元丢失的银两，也被他步步逼得改口，只说是自己粗心遗忘，闹出的无中生有的误会。

针对沐瑾知的算计，并没有因着此次的失败而就此停摆。甚至暗中筹谋着更加恶毒的计划。

倘若他不是老太傅的门生，强行将他刷掉会让人生疑，何苦这般麻烦。

既然某人这么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本就是卑贱之人，就该好好地呆在淤泥里。还敢跳出来碍眼，当真死有余辜。

苦思寻不到下手的由头，无意间探听到沐瑾知竟与礼部尚书之女林诗雅有所交际，当下便假借林诗雅的名义对其邀约，至城郊马场旁的枫叶林一叙。

彼时科考在即，书院学子皆认真备考，沐瑾知却没有半分迟疑，如期赴约。

如今弟弟身体已然痊愈，再无后顾之忧，科举于他而言，本就是靠近权贵、向生父复仇的跳板。

但凡能扳倒那人一丝一毫的线索，他都绝不会轻易错过。向书院告假后，沐瑾知便立刻奔赴城郊枫林。

那片枫叶林本是京郊踏青胜地，林木繁密，青草铺地，溪水清冽，景致清幽。

可这份平和之下，早已布下杀机。

沐瑾知刚踏入，崔展元提前埋伏的七八名黑衣杀手便悄无声息合围而上，刀刀直指心口要害，全然不留活口。

突袭来得猝不及防，沐瑾知仓促招架，不过片刻，身上便绽开数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鲜血浸透素色衣袍，顺着衣摆滴滴落地，血水更是糊了眉眼，视线一息间模糊一片。

撕裂般的剧痛与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席卷四肢百骸，绝境之中，沐瑾知眼底骤然翻涌近乎癫狂的戾气。

全然不顾满身伤痕，摸出随身携带、自贺南笙手中得来的蛊瓶，猛地将瓶中蛊虫尽数撒向近身的杀手。

蛊虫遇人便钻，口鼻、耳眼无孔不入，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人转瞬痛得满地翻滚，面色由青白转为灰败，最终七窍淌血，带着无尽惊惧倒地断气。

方才八人的杀手队伍，转瞬只剩两人僵在原地，吓得半步不敢上前。

沐瑾知顺势装作油尽灯枯、无力支撑的模样，虚弱地瘫倒在地，暗中静待二人放松戒备。

等那两人试探着凑近查看，他骤然攥起身旁落在地上的大刀，快准狠地劈向其中一人头颅。温热的血溅满他清俊的面颊，往日谪仙般温润的容貌，此刻沾满血污，透着骇人的冷厉。

随即抬眼死死盯住仅剩的那名杀手，周身戾气翻涌，宛如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纵使身负不少人命的恶霸，心底也生出难以抑制的恐惧，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沐瑾知猛地佯装向前扑杀，右手甩出空空如也的蛊瓶。那杀手下意识侧身躲闪，恰落入他预判的方位，沐瑾知抓住空隙，大刀横斩而下，最后一名杀手应声倒地。

至此埋伏之人尽数伏诛，沐瑾知早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拼尽残存气力，踉跄着向有人烟的方向挪动。

顾桑知把月影阁大小事务尽数安顿妥当，一直心心念念的情报据点落地，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

安顿完楼中诸事，便一头扎进新腾出来的药房，开始潜心研制美颜丹的配方。

至于瘦身丸，她仔细斟酌后暂且搁置。这个时代寻常百姓大多温饱难继，能像她这般衣食无忧、身形丰腴的百姓寥寥无几。这丹药放眼整个云黎国都是销路堪忧。

待美颜丹配方打磨成熟，再将两枚丹药同服，两相辅佐，定能将驻颜的功效推至顶峰。

自从和贺倾宇定婚后，他几乎日日登门，从不空缺。

纵然受太子所迫，承诺钻研佛骨舍利的药性，手头琐事繁杂，也依旧风雨无阻，准时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