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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

奉天殿。

九重宫门次第洞开,百官自午门鱼贯而入,在金砖上跪成黑压压两片。御座之上,皇帝端坐,珠帘之后,皇后并坐。

二圣临朝,钟鼓齐鸣,礼乐声压过了檐下的风。

龙涎香燃得太厚,甜得发腻,却压不住从御座那头飘过来的,病人膏肓的腐味。

叶疏云站在下风处,闻得最真切,鸩子立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像个真内侍。

百官山呼万岁,声音撞在蟠龙金柱上滚回来,一层压一层,久久不散。

皇帝没有应答,他只是慢慢抬了抬手,那动作慢得很,像是被人从线头上一寸一寸提起来。叶疏云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手在动,是虫在动。

宽大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腕上一片青灰——被厚粉盖着,不细看看不出来。

内侍郎声道:“陛下圣体违和,不能多言。诸卿有事,启奏便是。”

头两道旨已经念过了,册立太子,钦定辅政。唱名的内侍每念一位,便有一位出列叩首。叶疏云在暗处听着,被念到的,一个比一个年轻,站在前排的那几位老人腰杆笔直,一个也没念到。

叶疏云垂着眼,看着自己捧的那只匣子,匣子里三样东西:一枚蜜丸,一只瓷瓶,一撮香。

蜜丸吊命,瓷瓶里的水化开药引,香用来遮味。

这三样东西,他每日捧着,走上前,跪在御座边,喂皇帝服下。唯一不同的,是今日瓷瓶里装的不是水。

出列的是丞相毋延龄,他声音慢而稳:

“臣启陛下,平原王刘祯谋逆一案,人证物证俱全,逆首已伏诛于武林大会之上,天下共见。”

“然谋逆大罪,不可因身死而免。请削其王爵,除其宗籍,党羽一体论罪,以正国法。”

“平原王”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叶疏云眼前闪过武林大会那日的擂台。

一地血,一颗头。裴无赦收刀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他以为那是一场江湖仇杀,现在他知道了,那不过是替这里省了一道开刀问斩的手续。叶疏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人已经死了,还得再死一次,死人也要办死罪,这买卖做得倒挺齐整。

殿下附议的,一个接一个出列。

叶疏云数了数,前三十个里,二十一个姓毋,剩下九个是毋家的门生。

毋丞相顿了顿,又道:“刘祯虽死,其母王氏一族,亦当连坐。”

无人应声。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动。

内侍郎声道:“准奏。”

叶疏云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王氏那位,十年前就死在冷宫里了,是鸩子下的手,连坐连到一堆枯骨头上,想一想,倒也省事。

毋丞相退回班中之前,话锋一转:“另有一事启奏。”

“武陵侯刘弃奉懿旨靖乱于外,擒渤海王,定平原王之叛,克捷还朝,功在社稷。今其人已抵京郊三十里,候陛下召见。臣愚见,当加封食邑,厚赐金帛,以酬其功。”

殿中静了一瞬。

叶疏云抬眼,他看见好几个人在那一瞬同时抬起了头,一个白发老臣出列,声音发颤:“臣,左都御史,有本奏。”

“武陵侯何功之有?平原王之乱,起于何人构陷,天下士族心知肚明。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此其一。”

“其奉旨靖乱,纵兵劫掠,所过州县十室九空,此其二。”

“此等之人,不惟不当赏,更当以谋逆同论,付有司勘问!”

第二个出列,第三个……叶疏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不是毋家的人,他们是仗着皇帝今日亲临,才大胆直言的忠臣。三个月了,天子头一回坐在这上头,他们以为,总算能把话送进皇帝耳朵里。

叶疏云在心里说了三遍,别说了,别说了,各位。

珠帘后没有声音,皇后一语不发,毋丞相也不反驳,退了半步,端端正正站好。

整座大殿都在等,等皇帝开口,皇帝张了张嘴,喉间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像风穿过裂了口的竹管。

“……呵……”

内侍郎声道:“陛下有旨——”

叶疏云闭了闭眼。

那道旨昨夜就拟好了,就在他眼皮底下,皇后一句一句念,毋延龄一句一句写。他忽然想通了,毋丞相方才那番称赞,是说给这些人听的,不赞,他们不会跳出来。

皇后不吭声,是要皇帝来断,皇帝一断,这就不是毋家的意思,是天子的意思。三面都是她的理。叶疏云幼时在药王谷看话本,见过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位娘娘连一线都不留,她是四面都堵死,只留一个口子,对着自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陵侯刘弃恃权私纵,构陷宗亲,兄弟阋墙,祸乱朝纲,罪证确凿。着即解其兵符,收其印信,锁拿进京,下狱候勘。钦此。”

殿中死一样安静,方才那位左都御史的肩塌了下去,他大概以为,是自己说动了天子。

毋延龄的嘴角,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内侍换了一卷黄绢,叶疏云认得那道边。

昨夜他在廊下研墨,那卷黄绢的边角被烛火燎焦了一小片,他认得那个焦口。

鸩子的手在他后腰上极轻地顶了一下,就一下,叶疏云的手指凉透了,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昨夜鸩子把那只瓷瓶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说了两句话。

“你自己动手。”

“人都死了这么久了,你不是杀人,你是把该还的,还回去。”

鸩子把瓷瓶塞进他袖子里,转身就走,叶疏云当时想,他大概还有第三句没说出口,第三句是:不做,你那臭小子就没命。

“渤海王刘沅,交通藩王,图——”

念到这儿,叶疏云揭开匣子,瓷瓶里的水倒在蜜丸上,蜜丸化开,腾起一线极淡的甜香。身后,鸩子两根手指并在袖中,捏了个诀,很轻,可叶疏云听见了。

那是《毒经》第七卷,虫引那一页上的指法,师父从未教过他,他昨夜翻了一遍,就记住了。

皇帝身子突然开始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低沉喊叫,呜呜咽咽,像是极其痛苦。

其实他早就不会痛苦了,是蛊虫替他抬的手,替他张的口,替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替他把这大徽的天下,一道旨一道旨地送出去。

虫引一勾,这次的指令是,爆体!

皇帝的喉咙里响了一声,极轻的一声,像一只薄瓷的盏,被人捏碎在掌心里,然后他呕出了第一口血。

血是黑的,喷在明黄的龙袍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只看见前襟慢慢洇开一片。

第二口血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东西,细长的,米粒大小,落在金砖上小小一片,还在动。第三口喷得极远,一直溅到丹陛之下,第一排三位大臣避之不及,朝服上溅了星星点点。

皇帝从御座上滑了下去,他倒下去的时候叶疏云看清了——脖颈上,手背上,凡是看得见皮肉的地方都在动,皮下一个一个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袋子东西在里头翻身。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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