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拔出,针尖光亮如新,并未变黑。
“无毒?”县丞在一旁紧张地问道。
郁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刀,轻轻划开死者手腕的皮肤。
没有鲜血流出,皮下的血肉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絮状,像是被高温蒸煮过,又像是被某种烈性药物腐蚀过。
这绝非寻常毒物所致。
“大人,死者生前可有什么异常举动?”郁离一边查验,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县丞迟疑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监丞大人死前几日,一直有些神思恍惚,常说……常说听见河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出事那晚,他在书房查账,忽然大叫一声‘河神饶命’,等下人冲进去时,人已经……这样了。”
郁离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幻听、恐惧、猝死,再加上这诡异的尸体征状,这分明是中了某种极罕见的慢性神经毒素,致使心脉骤停,且死后毒素迅速分解,寻常验毒之法根本查不出来。
“大人,”郁离直起身,摘下手套,神色平静,“此乃‘惊厥之症’,因心火过旺,加之劳累过度,致使邪风入体,并非鬼神所为。”
他并未直接说出真相。
在这个迷信盛行的地方,贸然说出中毒,只会被当成疯子,甚至打草惊蛇。
县丞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原来如此……多谢大夫。”
离开县衙后,郁离并没有回客栈,而是撑着伞,在镇中四处走访。
他以义诊的名义,在街头巷尾为百姓看病。
凭借着高超的医术,他很快赢得了百姓的信任。
在与病患的闲聊中,他捕捉到了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鬼面巫医”。
“那巫医可神了!就在城西的破庙里。谁家丢了东西,或是遭了灾,去求他画道符,准管用!”
“监丞大人他们肯定是贪了修河堤的银子,河神托梦给巫医,巫医才降下咒罚的!”
“对对对!那巫医说过,贪官污吏,必遭天谴,精血枯竭而死!”
百姓们言之凿凿,眼中既有对贪官横死的快意,也有对那神秘力量的深深敬畏。
郁离心中已有了计较。
世间本无鬼神,然人心之恶,甚于鬼神。
所谓咒杀,不过是恶人假借鬼神之名,行险恶之事罢了。
这位“巫医”,恐怕就是解开这连环杀人案的关键。
入夜,雨势稍歇,但风依旧凛冽。
郁离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死去的监丞家中。
灵堂尚未撤去,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郁离避开了守夜的家丁,潜入了监丞生前的书房——也就是案发现场。
书房内仍保持着死者离世时的原状。桌案上堆满了账册,一盏油灯早已燃尽。
郁离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照亮了房间。
他在书房内细细搜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似乎并无异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架旁的一个神龛上。
神龛里供奉的,并非财神或孔圣,而是一尊造型狰狞、手持钢叉的河神像。
这在靠水吃水的河州并不罕见,百姓以此祈求平安。
然而,郁离敏锐地发现,这尊神像的底座,似乎比周围的摆设要干净许多,仿佛经常被人擦拭抚摸。
他走近神龛,凑近了仔细观察。
在神像底座的缝隙处,有一层极薄的、几乎与底座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粉尘。
若非郁离目力惊人,且特意寻找,根本无法察觉。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粉尘,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无色,无味。
但他却从这点微末的粉尘中,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温度,而是源自药理的直觉。
郁离将银针举到火折子前,轻轻炙烤。
并没有出现寻常毒物受热后的黑烟或异味。
然而,随着温度的升高,那点灰白色的粉尘竟然缓缓融化,变成了一滴透明的液体,随后迅速挥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液体挥发的一瞬间,郁离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影,耳边也似乎隐隐听到了流水的轰鸣声。
他立刻屏住呼吸,后退数步,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清心丸含在舌下。
片刻后,眩晕感消失。
郁离看着那个神龛,眼底泛起一层冰冷的怒意。
这哪里是什么河神像,分明就是一个精巧的杀人机关!
这粉末乃是提炼自某种生长在阴暗潮湿处的剧毒菌类,经过特殊炮制,无色无味。
平时处于固态,人吸入微量并无大碍。但若是长期处于封闭温暖的室内,或是遇热,它就会缓慢挥发。
吸入者初期会神思恍惚,产生幻听幻觉,也就是所谓的“见鬼”或“河神呼唤”。
随着毒素在体内累积,一旦达到临界点,便会瞬间麻痹心脉,致人猝死。
且死后毒素迅速分解,只会留下精血亏败的假象。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咒杀”手段,只有精通药理与人心的顶尖高手才能布下此局。
那名所谓的“巫医”,不仅仅是装神弄鬼,更是一个用毒的高手。
而这些死去的官员,无论是否贪腐,他们都是被精心挑选的猎物。
凶手利用百姓对鬼神的敬畏,完成了这一场场完美的谋杀,既除掉了目标,又在民间制造了巨大的恐慌与迷信,掩盖了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