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影渐渐散去,艾森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一点点变重,让他重新回到睡眠之中。原本被镇定下去的刺痛再次像潮水一样从脚趾蔓延回他的大腿、胸口和头颅,就像一个人被拆散了四肢之后,重新组合到一个新的身体里。
他回想自己刚刚见过的橡木长桌,桌上铺着厚实的红梅花纹样衬布,他的植物学观察报告才写了一半……白色的花瓶里……蓝色的……风铃花……对面坐着的……
坐着的是谁来着?
还没等艾森努力想起来,他便彻底陷入漆黑之中。
再等到有意识的时候,艾森闭着眼,感觉自己身上的痛楚依旧非常明显,几乎到了火急火燎的地步。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只觉得像在搬动巨石一样吃力。
空气中带着一阵消毒剂的味道,温度整体舒适偏低,间或有“滴滴”的设备提示声传来。艾森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人救了。
但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定着自己,深沉到有如实质,像附骨之疽般,根本甩不脱。
他讨厌这种被观察、剖视的感觉,这令他千方百计地睁开自己沉重的眼皮,撑出一条眼缝,眯着眼,努力地转头去找寻目光的来处。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个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壁,披着军装的男人。
男人很年轻,根据他胸前的军衔判断,是位上校,因此不排除是用了科技手段刻意将自己的外貌保持在二十多岁的年纪。
黑发黑瞳,身材良好,样貌英俊,五官深刻,颧骨偏高,这让他整个人不说话时看上去更为严肃和冷漠。他身上的军装艾森有些眼熟,但没能记起来是属于哪一支军队。
不过男人看上去也颇为狼狈,神情非常疲惫,双眼通红,下巴还有没来得及剃的胡茬,吊着一只手,军装被剪开了好几处,上面还残存着不少褐色的血迹。
他的躯干被结结实实地缠了好几圈纱布。从胸口一路缠到了腹部,看样子是连内脏都破了个遍。他的唇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沫,随着他看清艾森已醒后骤然凶狠起来的呼吸一起一伏。
艾森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位军官,但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用着这副敌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仇恨的目光瞪着自己,好像自己亲手毁坏了他什么珍贵的宝物似的。
艾森觉得此人颇为无聊,懒得理会,重新转过头,与另一边接到通知赶来的医生对上了视线。医生倒是非常亲切:“艾森·希尔凡先生,您醒了。感觉如何?还适应这副新身体吗?”
艾森感觉到男人盯着自己的目光更深了。
他试着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声带状态还好,一开口的沙哑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还好。只是手脚不能动。”
床头的医疗助手检测到了他需要饮水,便伸出一根吸管予他解渴。艾森喝了几口水就好多了,咳嗽一声,问道:“我出什么事了?”
现在回忆起来,他就记得自己坐在更换后的座位上,准备搭乘接驳船前往永恒花园。只是船行到半路,白光闪过,他就昏迷了……不对,死了。
“三天前,永恒花园的接驳船遭受到了来自联盟的星际导弹袭击,您不幸地坐在了导弹预定落点附近。还好,我们的上校先生热心地……”
“说重点。”男人的声音从艾森背后传来,低沉又压抑,听上去也很需要喝口水。
“是,是。”医生连忙道,“不管怎么说,您还是幸运的,能够获得慷慨的夏洛特·克拉克女士所赠送的这具复活体。我们已经按照您原本的身体修改了相应的身体条件,做了符合Omega生理状况的调整。总而言之,您现在依旧是艾森·希尔凡先生,如假包换的本人。”
艾森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轻声说:“谢谢。”
他又镇定地问道,“我怎么会去永恒花园?”
医生同情地望着他:“您的大脑受损率刚好在95%,造成了一些失忆。”他显然还想说什么,但碍于一些原因没有再继续下去。
他回头对男人说:“上校,既然病人已经苏醒,您已经等了三天,伤势还未好全,您也该去做个——”
男人没说话,用尚且能动的那只手打了个手势,医生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男人冷冷的声音在这间独立病房回荡:“好了,够了。你出去吧。”
医生看上去非常听从他的指挥,于是顺从地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病房。
静默的病房里光线幽暗,他唯独听见监护仪器冰冷的提示声。而男人却不言不语,只是这样姿势不变地盯着艾森。
艾森不自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是在丛林里采样时被猛兽盯上一样。他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和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打交道,他自以为友好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在这里?”
接着他就听见男人一字一顿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那样说话:
“你杀死了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