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卿也应了。
最后二人上了屋檐,肩并肩坐在一起。
已是入夜,抬头便是皎洁明月。
杜昀拔开壶塞,从手边拿起一只杯子,斟满后递给身边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刚举起来,陆玉卿便默契地与他碰杯,杜昀饮尽,在夜风里豪爽大笑。
“爽!”
转头,陆玉卿侧颜精致,鸦青的睫羽垂覆着,鼻梁高挺,额前发丝被风吹乱,他单腿曲起,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平放,手执酒杯慢饮慢酌。这般姿态配着他的风姿,在夜色下清隽出尘。
“没想到你竟真能得偿所愿,也算是熬过来了。”杜昀感叹,再去倒酒。
陆玉卿轻笑。
杜昀回首看去,那笑里终于带了舒展的开怀。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杜昀边喝酒边问他。
陆玉卿仰颈将杯中残酒饮尽,才开口答话,他望着圆月,瞳仁里淬了光。
“眼下只想离她近些,其余的都不想去想。”
“嘁!”杜昀听此,笑他:“胆小鬼。”
陆玉卿并不恼,跟着他笑,他并没有说错,自己确实是个胆小鬼。
“但是玉卿——”
陆玉卿看过来,静静候着。
“我为你高兴,真的,看到你能如愿,我打心眼儿里高兴。”
“可别再回到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委实叫人窝火。”
杜昀放下酒杯,两只胳膊向后撑在叠放的瓦片上,他扭着脖子看向陆玉卿,坦然诚挚,为着他这位挚友。
“我杜昀在这里,祝你陆玉卿迟早两情相悦,白头偕老。”
陆玉卿颔首,对他笑:“祝福收下了。”
之后两人都没再吭声,各赏各的月。
***
成亲那日,申时。
陆玉卿安排的丫鬟捧着一溜儿的东西进了屋,伺候陈榕梳妆。
嫁衣是之前他带来给她看过的那件,大红的底子,金线绣着并蒂莲,虽然华贵,但穿在身上分量却不重。
换过喜服,丫鬟又开始替陈榕上妆。
陈榕对着铜镜看自己,妆容一层层敷上,眉黛唇脂,额间贴了花钿。
她已记不清,上次成亲时自己是何模样。
窗子半开,西溪院的景致笼在夕光里。
陈榕透过窗望出去,院里的槐树绿茵如旧,依然高大粗壮,树叶随着微风摆动,那个风吹日晒已经快要坏掉的秋千,也在四处摇晃着,一切都恍若旧梦。
在这个尚书府,在这个院子里,她认识了知秋、知夏,还有陆玉卿。如今只她一人,回首再看,感慨万千。
她回想自己漫长又短暂的一生至今,一大半困在这里,余下则困在将军府。
这一次回来,从新樊笼重返旧囚牢,是陆玉卿派来的人替她挡下了所有纷扰,他护着她,尽量不让她想起从前。
陈榕一动不动,陷入沉思。
她想,这一次过后,自己大抵不会再回来了。
梳妆的丫鬟在她耳边恭谨道:“姑娘,该戴冠了。”
陈榕收回目光,端坐着任人将珠冠戴好。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与低语声传进屋里。
今日陈府的人都出现了,老太太由丫鬟搀着,陈鸿和陈夫人立在老太太身侧,刘氏和杨氏也在。一家人难得这般齐整地聚在西溪院里,等着送陈榕出嫁。
刚盖上盖头,不多时,远处巷口的鼓乐声渐近,迎亲的队伍来了。
可屋里的人都没动,陆玉卿为了让陈榕少走路,将接亲的地方直接定在了西溪院。
等了不到一刻钟,院门打开,丫鬟这才扶着陈榕往外走,立于檐下。
有人穿过人声与灯火,行至她面前,转身半蹲。
陈榕只能看清他宽阔的背,她缓缓趴上去,抱住了他的脖颈。
他稳稳起身,背着她一步一步离开这里。
路过那架秋千的时候,陈榕的头无端偏了偏。
陆玉卿感受到背上人细微的举动,他在行走间侧过脸来,于人声鼎沸之中与她悄然耳语。
“不怕,日后我在听眠院里重新扎一个。”
陈榕怔住了,四周的喧嚣褪远,他清朗的嗓音占据了她全部听觉。
他竟了然她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珠冠上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左右颤动,陈榕在盖头底下,几不可闻地溢了声。
“嗯。”
永兴二十六年八月初二,风和日丽,宜嫁娶。
在相遇后的第七年,陈榕与陆玉卿成了亲,从此,结为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