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轻推开木门,面无表情地挥手一请:“贵人在里面等着你。”
我只能按着他的话照办。
木门在身后被关上,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落在这个小院之内。
只一眼,视线便被院落中石桌旁一个身形挺拔的人吸引。
他自然知道我已经到来,但仍是背对着我,直到我走近才缓缓转身。
“你这里可真是清静。”他露出一个笑容来,只是笑里让人说不出是什么意味,说话的嗓音有些低沉,但异常地悦耳,有种令人安心的腔调。
“坐吧,我不请自来,你可不要见怪。”
我摇了摇头,照着他的话坐了下来。
石桌上空无一物。
我不知该看哪里,低垂着头,只望见脚下石砖间隙里冒出的青苔。
他说道:“算起来,我还要叫你一声小舅舅。”
“小的实在不敢攀附。”我依然低着头,只觉得心砰砰地在胸膛敲鼓。
“何必见外。即便是私生子,你也是陈家的血脉。上一辈的事恩恩怨怨都已经尘埃落定,你难道还有什么介怀的地方吗?”
他将手腕搭在桌沿上,两指交互轻轻击打着石桌,落下抬起,却没有任何声响。
院落安静得只有细风剐蹭园中草木的琐碎声音。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也似乎看出来了。
他道:“况且我母后家这脉的子嗣实在稀薄,你若是能认祖归宗,也算是一件各自得益的好事。”
“可我……没有这样想过。”这话说出口后,我渐渐有了底气,终于鼓起勇气去抬起眼看他。
眼前的帝王生有一张气定神闲的俊朗面容,一双眉眼生得十分漂亮,眸子黑亮富有神采,神态中既无阴柔也无关粗狂。
上回匆匆一眼来不及细看,这一次面对面,我才真真看清。
我和他不管从气质还是样貌都大相径庭,哪里有什么地方相似呢?甚至算起年纪来,他还要大我几岁,就连身形都比我要高大宽阔一些。
这样的差距让我这几日焦躁的心安然了许多。
也让我认识到自己竟是一个如此不能忍受虚情假意的人。
“你瞧了我许久,看出点什么了吗?”他轻笑了两声,也注视着我。
我认真道:“自从阿娘死后,我从未想过在这世上自己还有亲人可见。”
“想过也好,无心也罢,这都不重要。”他的指尖停止在石桌上的叩击。
“重要的是——陈杉,我可以给你一个皇亲的身份,你不必再在这园子里窝着,从此往后富贵无忧的度日,这不是很好吗?”
帝王说得轻巧,这种允诺于他而言十分随意,只是在我听来却无法欢欣。
凡事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这样的道理我多少还是懂得一些的。
我问:“那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他难得露出些情绪来,似乎是惊奇,又似乎是诧异,“于你而言这是个不错的恩典,你难道不想要吗?”
我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我的确不想要。”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拒绝,面上的神色收敛干净,之后站起身往前踱了几步,接着身形一顿转身回来,一只手掌压着桌沿询问我道:“难不成是为了阿御吗?”
阿御……我抬起头来,上次在韩柏身旁他也是这样叫韩柏的。
“你们的事我略有耳闻。”他笑了起来,言语甚至有些调笑的意味,“这些年他推脱着婚事,我其实是不太高兴的,也的确有些放纵他了。”
我不敢接话,他亦看出我的畏缩,于是笑道:“你有话直说,我又不吃人。”
我思忖过后说道:“我跟韩大人过去的确有些来往,只是如今早没了交集,所以……”
“你想说和你没关系是吗?”他顿了顿,随后说道,“昨日都察院联合大理寺上了弹劾高瑅的折子,这其中还有一封韩柏的请罪书。”
“请罪书?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意思是有些人又要来翻旧账了,而翻旧账可是件费心费力的事。”接着他轻叹一声,“总有许多人想要来拿捏我呢。”
也不知是因为交谈至今让气氛松懈了下来,亦或是我已经从先前的惶惑中脱离。
再或者,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对面这个人隐藏起来,却又真实存在的疲惫。
我问他:“难道做了皇帝也得被人拿捏吗?”
“你觉得呢?”他反问我。
我如实地回道:“我以为皇帝能呼风唤雨,是人人都害怕的。”
“就是因为我能拿捏他们的性命,他们才必须找到我的弱点来当做砝码。”他道,“你在学堂也该读过册论,知道凡是大物大权都要去制衡的道理。”
他这话让我早就抛诸脑后的那些文史述论闪现在脑中,不禁生出些赫然。
也还好我已过了那道坎,全然一心地只为了生计而过活。
我对眼前的帝王说道:“可惜我早就为生计疲于奔命,你说的这些道理对我来说,也实在没有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