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诡异的全家福在网络上悄然流传。照片中央,是一位美丽纤瘦的长发女人。她的身后,环抱着她的,是一位气质冷艳的混血模特。而趴在她身上亲吻她的,是四个年龄不一、相貌却隐约有几分神似的女孩。两侧,另外两位风格迥异的女性指尖相触,圈出一个心形。照片标题令人费解——《我的三个美丽妻子和四个亲生女儿》。舆论哗然。重婚?骗局?伦理的深渊?但真相,远比任何猜测都更离奇……
青海的公路笔直,像一道银灰色的刀痕,切开无穷无尽、在风里翻滚的草甸,一直刺向天地缝合的尽头。但前方没有路了,或者说,路在这里发生了奇迹——它消失了,与青海湖融为一体。昨夜一场急雨,在柏油路面留下薄薄一层来不及逃逸的积水,此刻无风,水面平滑如镜,完整地倒映着高原慷慨到奢侈的、钴蓝色的天空,和硕大柔软、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团。这就是“镜面公路”:天在下,地在上,车行其间,恍如驶向一个颠倒的、澄澈的虚空。
你停下车。引擎声熄灭后,世界被一种真空般的寂静瞬间填满。只有极远处,经幡被风扯动的猎猎声,细微,却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坚韧,像远古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语。你推开车门,高原清冽干燥、混杂着阳光曝晒后草根微腥和湖水淡淡咸涩的空气,猛地灌入胸腔。你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凉而醒神。
在你四十六岁生日的前几天,你来到这里,进行最后一次以“顾清”这个男性身份、以这副被错误装配了四十多年的躯壳为主题的拍摄。你称之为“消逝与倒影”,一个私密的、只属于你自己的告别仪式。
架好三脚架,装上那台漆面斑驳、却如老友般可靠的哈苏中画幅。相机是冰冷的,精密的,绝对诚实的。它不撒谎,只记录。记录下这具身体,在此地、此时、此种光线下的最后留影。
脱掉厚重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透薄的白色棉质T恤,服帖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清晰地映出你的身形。身高大约165厘米,在普遍认知的男性范畴里,这无疑属于矮小。但你的骨架匀称,肩膀的宽度与髋骨几乎一致,这使得你的剪影,如果忽略头部的性别特征,会呈现一种奇异的、近乎少年的、模糊了性别的流畅线条。T恤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段修长而弧度平缓的脖颈,喉结的凸起异常微小,几乎被平直光滑的线条所淹没,像皮肤下藏着一颗即将融化的薄冰。当你抬起手臂调整云台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腕骨纤细,手指修长,但手掌却出奇地小巧,指节并不粗大,皮肤在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薄,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这是一双更适合拈起绣花针、或抚摸琴键的手,却常年稳稳托举着沉重的镜头,精准地拧动对焦环。
你走到“镜面”中央。脚下是冰凉的、湿漉漉的沥青,积水倒映着完整的、上下颠倒的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你自己的身影——一个模糊的、穿着白T恤和深色工装裤的轮廓。你低头,看着水中那个随微波轻轻晃动的倒影。水波扭曲了细节,但那个你无比熟悉又无比疏离的轮廓,沉默地回望着你。平坦的、被薄棉布覆盖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的躯干线条。你缓缓抬起手,水中的影子也做出同样的动作。手掌那么小,在水中微微变形,像某种水生的、柔软的植物。
你轻轻吸了一口气,按下快门线。“咔嚓”,清脆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响起,又迅速被无垠的空间吸走,像一声被掐灭的叹息。你开始移动,将自己置于这巨大的、以天地为边框的镜面装置中。你背对相机,面向真实湖水的浩渺,身影渺小如尘埃;你侧身,让“镜面”倒映出半个你,与真实的半个你拼合成一个完整却又割裂的意象。你拍摄自己投在水中的、被无限拉长又颤动的影子;你等待一阵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掠过,看倒影碎成万千片粼粼的、虚幻的蓝色光斑。
拍摄持续到夕阳西下。光线从炽白转为醇厚的金黄,为天空、湖水、草甸和这面短暂的路镜,都镀上一层温暖而悲怆的蜜色。你被晒得皮肤发烫,嘴唇干裂,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绝对平静交织的状态。这是葬礼,也是分娩的前夜。你用镜头,为这个错误的容器,举行一场沉默的、无需观众的道别。
回到车里,拧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下大半。发动引擎,打开手机。在无人区边缘,信号微弱而断续。几条工作信息跳出,你粗略扫过,都是尘世的琐碎。然后,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的顶端,没有任何星标,却带着某种无声的分量。
发件人名字是拉丁字母拼写的俄文名,后面跟着简洁的姓氏。主题栏只有两个字:“梦境”。
你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心跳似乎漏掉了一拍。叶卡捷琳娜。那个巴黎的午后,那个净身高180厘米、踩着18厘米高跟鞋、曾让你需要仰视33厘米的东欧超模。那个被你的镜头“剥开”、展现出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震撼的本质的女人。那次合作后,她名声大噪,那组照片成了行业内的一个标志,也似乎耗尽了她与你之间本就不多的、属于工作范畴的交集。你们再无联系,像两颗偶然擦肩的星,遵循各自的轨道,驶入深空。
你点开邮件。内容简短,没有任何客套,直白得近乎鲁莽,却又带着艺术家那种不容置疑的、对内心感召的笃定:
“顾清,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叶卡捷琳娜。巴黎之后,我常常梦到一些画面。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 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感觉很真实,像另一个维度的记忆。你有兴趣把它拍出来吗?并非工作邀约,只是一个……关于梦的尝试。如果你恰好有空,并且不觉得荒谬。期待你的回音。”
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具体构想,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邮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泛起的、或许永远不会抵达岸边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