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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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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提出离婚,是因为他不是他自己、她也不是她自己了。她因为着怕失去,将原本的那个她藏起来了。他能感受她的痛苦。

谢崇想:牟雯让他搬出来是对的,过去是无法轻易消弭的。

唯有重新开始。

唯有他们都是崭新的人,重新相遇,才会有新的故事。

谢崇第二天就去看了房子。

他其实对房子是很无所谓的。他家里的房子多,有的他甚至都没有去过。但这一次,他意识到了房子的重要性。

就像牟雯的设计理念那样:一套房子几乎承载了一个人的一生。他没有自己选过一套房子,所以也好像没有真正地思考过自己要度过怎样的一生。

他想买一套独栋别墅。

一旦动了买房子的念头,才发觉买房子是一件那么困难的事。要结合自己的诉求选地址、选了地址要看户型、看小区环境、看配套…看很多很多东西。谢崇也在这个繁复的过程中体会到了他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在北京安家是多么艰难的事,而牟雯的参赛理念是多么的温情。

在他挑选房子的时候,牟雯几乎住进了自己的“作品”里。她在其中一个屋子里放了一张行军床,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她跟工人一起干,工人负责较为粗糙的工作,她负责细化。

她每天灰头土脸,但她全然不在乎。她干活的时候哼着歌,像有天大的好事。工人们都说喜欢跟她一起工作,每天都开开心心,日子充满着盼头。

当然她也会痛苦。

当她很难将自己的理念很好的落地的时候,她在深夜里孤身一人坐在那个院子里,痛苦地搓磨着自己的思想,有时甚至想换一个大脑。

她会因为这样整夜整夜不睡,直到熬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来。有一天谢崇来看她,看到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谢崇没有劝她不要这样逼自己,他把她拉出了小院,带她去了海边。他们在海边什么都不做,就是散步、喝咖啡、看海浪,到了夜晚,他们坐在沙滩上喝一点小酒。谢崇只字不提牟雯的工作,只是想让她放个假。他不知这样是否有用,但几天后牟雯莫名其妙地给他发来两个字:谢谢。

有一天牟雯去公司,碰到有客户在,将自己的“小灰手”背到身后对客户说:“我不能跟您握手,我的手现在挺粗糙。”

客户说:“听说你在准备参赛,看不到你的作品,总能看看打造作品的手吧?”

牟雯就大大方方地把手伸了出去。

她原本好看的手,手背上有划痕,手心上长了一块茧,她没说谎,的确有点粗糙。

公司的小姑娘看到的一瞬间鼻子就酸了:“雯姐…”

“别。”牟雯手一挥:“别这样啊,这都小事。”她对小姑娘说:“请李总吃饭啊。李总,我不能陪您啦,我来取完东西还要去一趟家具厂。下次我请罪!”

她像一阵风一样,取了东西就跑。

一天只有24小时,她却有25个小时的工作,要不停地做。所以她习惯了奔跑。

王志强每次跟在她后面跑都气喘吁吁:“雯姐,你走太快了。”

“在北京,你见谁走路慢啊?跑起来吧,年纪轻轻的。平常也没时间锻炼,就趁这个机会强身健体吧。”

“我知道为什么雯姐饭量大了,雯姐一天光有氧就能消耗一千大卡。”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奔跑”,她觉得自己马上要跑到了未来。

有一天她正在给房间设计一个滑轨,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怎么了?谢崇。”牟雯问:“你刚刚不是说去开会吗?”

因为两人的工作都很忙,他们只能偶尔见面。每次见面谢崇都会带一束花给她,然后两个人在夜晚里散步。但他们每天都会说话,谢崇总会跟她分享着他的生活。牟雯也回应着他。他们就像初相识的时候,一切都很自然,但没有了怀疑。

“你能给我半天时间吗?”谢崇问。

牟雯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日程本看了眼,答:“好。”

“我去接你。”

谢崇带牟雯看房子。

他说:“你帮我参考一下吧?我想买一套房子。”

“自己住还是?”

“自住。”

“独居还是?”牟雯问。

“独居,未来可能做婚房、可能有小孩也有可能没有。”谢崇答。

“都是不确定。”牟雯说:“都是很多可能。”

“也有确定的。”谢崇说:“我希望由你来打造这个房子。”

“预算呢?”

“都行。”谢崇说:“当务之急是先选一个房子吧。”

牟雯陪谢崇挑房子,这时她发觉谢崇对此没有任何见解,他一切都依赖于她。销售问他什么他都说:“你问我太太。”

牟雯说:“谁是你太太?”

“我要说问你是我秘书会不会很奇怪?我带着我秘书来买房子…你想想呢?”谢崇让牟雯去体会。

“你可以自己看啊。”牟雯说。

“我就让你陪我看。”谢崇说:“你挑你设计,我准备当甩手掌柜。”

“这附近有个小区不错的啊。虽然建的早一点,但质量很好,尤其是独栋。”

“我不去。”谢崇说:“我不跟Luke住一个小区,我不想天天看见他。”

“你先去看看嘛。”牟雯说:“看完了你再决定。”

谢崇拗不过牟雯,就去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Luke这人有一点东西,他选别墅区的确很顺眼。牟雯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买这里。”

“那就买这里好了。”谢崇说。

回程路上,牟雯几次欲言又止。她并不明白谢崇为何突然执着于买别墅。谢崇没有对她阐明真正的原因,只是对她说:“我们去人大走走吧。”

此时已是秋天。

他们从人大东门走进去,忽然起了一阵风,层层叠叠的叶子从天空翩然落下,落到他们的脚边,盖住了他们的脚面。他们都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人间秋色。

牟雯弯身拾起一片,用粗粗的叶梗敲谢崇的手背:“来啊,比赛!”

谢崇听话地捡起一片,跟她的叶梗交叠成十字。双手各自向自己的方向用力,这样的角逐,一定会有一根瞬间断裂。这一次他们都没有特别想赢,都手下留情了,所以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做一个花把式,最后将叶子还归了大地。

又起一阵风,叶子又飘然远去了。

牟雯的头发在秋风中飞舞着,定格成了一幅美丽的油画。

谢崇说:“牟雯,从今天开始,请把我当作一个新的人好吗?把我放到你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按照你的心意筛选、比对,我一定会赢的。”

“我也是一个崭新的人。”牟雯说:“倘若你真正地放下了成见,那么我就是一个崭新的人。”

他们都是崭新的人了,都在准备迈向下一步的人生了。

2020年七月,牟雯参加的设计大赛将进行颁奖。在此前她顺利入围并获得了杰出设计奖,而这一次将是最高荣誉———年度最佳设计的角逐。

主办方为了活动顺利进行,为杰出设计奖获得者安排了房间。

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她看到了林为森。“师徒二人”许久未见,这一次当众相见,难免客套。

林为森对牟雯说:“牟工年轻有为,没想到初次参赛,就入围且拿到了杰出设计奖,恭喜了。”

牟雯这时笑着说:“林工过奖了。如果没记错的话,我2012年就得过奖了。只是林工没通知我。”她言外之意是你拿我的设计参评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林为森却说:“是吗?那你真的很厉害了。”

牟雯对他笑了笑。

他们就站在那里。

牟雯突然想起当年陪林为森见客户,林为森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林为森看起来很和气,几乎从来没有公然批评过她。那时她以为自己很幸运,能有这样一个好师父。

时间竟然过了那么久。

牟雯到房间后冲了个澡,换上了一身西装,还有一双高跟鞋。

高跟靴是谢崇送给她的,一双亮闪闪的高跟鞋,随着她的走路,会有流光。她化了一个隆重的妆,舞台灯光很亮,她想比灯光还亮。

顾锦书和楚凌给她发消息:“加油,王者非你莫属。”

“我不成王谁成王?”牟雯回:“今晚一定是我。”

尽管她这样说,却仍旧在涂口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牟雯放下口红,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对自己说:“你好,2010年的牟雯。”

人潮汹涌的北京城每天都诞生着传奇的故事,从遥远的内蒙古小城牙克石走出的一文不名的姑娘,走到了故事中间。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长,至少牟雯一回头,就看到了。

她踩着那双漂亮的高跟鞋,朝舞台最亮的地方去。台下坐着几个她认识的人,她朝他们一一点头。到林为森的时候,她看到林为森的表情,是那么的复杂。

那一年在谢崇万柳的家的楼下,她伸开双手跟林为森比划着:师父,这是我在北京的起点,两块瓷砖大的上铺。林为森说:我比你强点,我十平米的地下室。后来城市改革,群租房退出了历史。在北京三环,永远也找不到那样一张上铺了。

到方司令的时候,老头站起了身为牟雯鼓掌。他穿着中山装,仍旧一身匪气。老头的手举的高高的,示意身边的人一起鼓掌。他对别人说:就是她,当初说自己是设计售后助理。就是她,为自己趟出了一条通天大路啊!

牟雯看到了楚凌。

她身边站着一个摄像师,这是《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的续篇。那年她站在天桥上说我的公司已经装修完毕了,欢迎大家来玩。今天她在朝着那舞台的最中央走。

牟雯看到楚凌满脸泪水,正在用手去擦。楚凌看到牟雯在看她,就伸出手臂,隔空拥抱她。

我的好朋友,请你继续走,走到那舞台的中央。属于你的故事,正在被我记录着,我正在记录着属于你的荣光。

牟雯鼻子一酸,但她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想:我的妆不能花、我的腰不能塌,这是属于我的人生时刻,我拿了国奖还要打世界级的奖。我要成为传说、我一定会成为传说。

她脚下的高跟鞋真的在熠熠生辉,谢崇没有骗她。他对她说:你会比灯光还亮。你会看到台下众人的眼睛,都闪烁着欣赏和羡慕的光,包括林为森。这一刻、这一秒,是属于你的北京时间。

然而属于她的北京时间也会散场。

北京的故事层出不穷,散场后,一切归为平静,明天又会有新的故事了。

牟雯从会场离开,她的副驾座上放着那个奖杯。

她将车开到故事的开始,此刻城市已经睡去了,苏州街也安静了。

她拿着奖杯朝天桥走的时候,竟看到了谢崇。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从前他们总是见面的地方。他在等她,不知等了多久。

“谢崇?”牟雯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会在这里遇到你。”谢崇提了提手中的袋子,又指指牟雯的高跟鞋:“要不要换下来?”

“啊?”

“我问你累不累?”谢崇问。也不知是问她穿高跟鞋累不累、还是问她这一路走来累不累。

牟雯吸了下鼻子,说:“我好累,谢崇。”

谢崇走到她面前,单膝着地蹲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舒适的鞋子和袜子,轻轻抬起牟雯的一只脚,为她脱下了高跟鞋,穿上袜子和新鞋。

牟雯始终低头看着谢崇。

她看到谢崇抬起头看着她,说:“好了。”

“谢谢。”牟雯说。

她一步一步走上那座熟悉的天桥。

一步、一步。

那些她跑过天桥去对面超市买酸奶和面包的日子、那些她一次次跑下天桥去见谢崇的日子、那些她痛苦难熬站在天桥上遥望着万家灯火的日子,都在她的记忆之中。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谢崇问牟雯。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

因为我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等我?

因为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这一次他们没有跑。

他们就那样一步一步站上了天桥。

凌晨三点的北京夜晚,灯火通明。牟雯手里攥着她的奖杯,看着远方。

她就那样看着。

她的眼睛开始了一场遥远的征程,从北京一路向北,途经承德、赤峰、通辽…一直回到牙克石。一千八百公里,三千个日夜,是一场悲喜交加的、浩瀚无垠的梦。

谢崇与她并肩站在那里,一起看着远方。

牟雯啜泣了一声。

谢崇看着她,轻声说:“想哭放声痛哭吧。”

牟雯真的“哇”一声嚎哭了出来。

她原本不想哭的,她以为她这一天不会哭的。

谢崇就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她哭够了,抹掉眼泪,然而泪水在她眼中点亮的那盏灯久久未灭。那夜色绮丽的天阶就在她的眼中。

你看,天亮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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