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双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他跑到莫竹身边,放眼望去:“它去哪了?”
莫竹轻笑一声,一根手指竖在唇上,调皮地朝他眨了一只眼:“猜呀。”
长安无语:“又来…”
长安再次认真思考:“一旦射出绝无回头箭……我猜它钉在了某棵树上。”
莫竹笑而不语。
“不对吗?”长安看着他,歪了歪头。
莫竹遗憾地摇了摇头。
莫竹抬手朝空中轻易一抓,待看清楚,那根箭回到了他手上。
莫竹转了转两指间的箭,低头看着他,歪头一笑:“它在我的手上哦。”
长安满脸愕然,不可置信在两个方向来回看了看,这根箭从后面回来了?!
“世上的确没有回头箭,可倘若那根箭从未停过呢,谁又能保证它真的不会回来。”
每个字传进长安耳里,这是他第一次对箭有了新的认识。若是旁人,那只会是把普通的箭,但在莫竹手上却射出了不一样的方式,这一刻起,那根箭就不再普通了。
“好神奇啊……”长安不自觉喃喃。
莫竹突然半跪下身。
“太子殿下,请看。”莫竹摊开手心,两枚种子躺在上面,一枚干净圆润,另一枚则裹了些泥,表面凹凸,他说,“你认为哪一枚种子会开出花?”
“这个。”长安没有犹豫,指向那枚干净圆润的种子。
莫竹把两枚种子分别放进土里,一只手施展法术,让两枚种子快速生长。
不多时,最先冒出嫩芽的是那颗干净的种子。
长安以为自己选对了,可直到后面迟迟都不见它开出花苞。
另一枚种子缓慢破土生芽。
相比于那颗种子,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花苞,最后盛开出一朵纯白洁净的重瓣花朵。
莫竹告诉他:“同样身为种子,你选择的那一枚看似饱满无瑕,实则已经坏死了,表面只是裹了一层伪装的皮囊。与之相反,另一枚看似淤泥丑陋,可开出的花却是洁白艳丽的。”
世人常常看重最初的外表,不会考虑是好还是坏,直到结果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才懂得后悔。路就在眼前,总得选一条吧。
天色逐渐没入黄昏。
莫竹将那朵花摘了下来,递到长安面前,天光之下,他的目光柔和。
“长安长安……长安喜乐……”
“或许当你真正当上一国之主时,才会明白你母亲为你所做的一切。”
“太子殿下,你该回家了。”
莫竹示意他往后看。
长安接过花,回头的那一刻,整个人怔在了原地,似是不敢确定眼前的人。
“姐姐……”
长乐站在不远处,呼吸急促,像是跑了很久,裙摆几处被树枝划破,担忧的脸上终于露出失而复得的笑容。
得知他赌气跑了出来,不知外面的危险,长乐急忙中断礼仪课程,服饰都没来得及换下,不管嬷嬷在后面怎么喊,担心的直接带人出来寻找。
她深知这些年的忽视,刻意的避让,可宫中的身份哪有那么轻松。女子为主,多少人眼里的眼中钉,若不摆出架子,何人应对朝中的豺狼虎豹?
而所做的这一切,无非是在为长安铺一条平安的路。
“玩够了就回家吧,”长乐放轻语气说,“母后很担心你。”
长安拿着花走到姐姐面前,内心纠结几下后,偏扭过头,视线看向地面,小声道歉:“对不起……姐姐……我不该跑出来的。”
“我们……回家吧。”
长乐笑着伸手安抚了一下他的头:“我们回家。下次若是无聊,姐姐定会抽空陪你。”
离开前,长乐抬头看向莫竹,郑重道:“花神大人,感谢你照顾我的弟弟。长安国欢迎你的到来。”
“公主殿下多言了,我不过是恰好路过而已。”
长乐礼貌笑一笑:“不必这么说,上次多亏你出手解决了我国朝粮危机。亦是恩人,日后来访绝不亏待。”
目送两人离开。
自己也该回天庭了。
莫竹在人间走了几段路程,又去了一趟人间庙会。
似乎是什么节日到了,今晚庙会上聚了很多人,基本所有人手上都手提着一个灯笼。
为了能看得更清楚,莫竹把斗笠隐去,融入了人群当中。这次莫竹只是看看,不如昔日热闹时的喜悦,他在做一个不合格的旁观者。
出城时,空中放起了烟火。
烟花声中传来一道稚嫩的童音。
“花…神…大…人…”小女孩趴在娘亲肩上,口齿不清的说。
莫竹顿了一下,转过身看。
然后,微笑走了过去。
小女孩伸出了幼小的手掌,在莫竹眼前抓了抓空气,面上是懵懂的笑脸。
莫竹眉眼荡漾着春风,温婉弯了弯笑,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掌心相贴。
“花…花神大人!”小女孩又说了一遍,开心的笑出了声。
她的娘亲欣慰的看着这一幕。
走的时候,莫竹送了一朵花给小女孩。全程虽然没说过一句话,但脸上早已给出了回应。
无人的麦田上。
西边的太阳渐渐沉入地面。
只剩余阳散发的昏光。
莫竹伸手拂过向他倾斜的麦穗,眼底掠过某种情绪,嘴角已然放平,抬眼望去,竟觉得这余光有些刺眼。脑中思绪千过。
神在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是人?可为何…又会与人不同……
同样为人身,神又为何容不下凡人的存在……在天道眼里甚至不如一只蚂蚁……
我对此……竞感到了迷茫……
无人回答我……
思绪之间,一阵强风从身后吹来,带动了田中的麦穗。
莫竹不动声色回过神,回首望去,瞳孔微不可察放大,眼前壮观之景让他一时走了神。
辽静的麦田之上,无数盏明灯升至高空,将那无法完成的事寄于灯笼上。一万份思念……一万盏明灯……
归家的人身处他乡,迷途的人走失方向,灯火阑珊处,唯有天穹,明照苍生。
对啊……
人们总在某个时节……某个特殊的日子,往天上放飞一盏灯。
是思念……还是纪念某位神明……
又或是祝福与愿望。
莫竹静站了许久,眼中倒映着天空的灯火,眸光露出疲惫,还有一丝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第一次见到这幅场面,还是在莫竹以花神的身份降临人间,那时他才知晓,原来一盏渺小的灯所承载的使命如此之大……
……
天庭上。
莫竹坐在沉舟边上,裸露的玉足放进冰冷的水中,沉舟缓慢行驶。
“你都跟了我一天了,还不打算出来吗?”莫竹头也不抬道。
刚说完,枫铃便出现在舟上。
若无其事坐在莫竹旁边。
“为什么要跟着我?”莫竹觉得好笑,脑瓜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眯着眼看枫铃,带着审视,说:“难不成你一开始接近我也是有目的的?”
莫竹越靠越近,始终没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破绽,跟木头一样只会眨眼。
“……”枫铃开口了,“一开始不是你先接近我吗。”
空气僵了几秒。
“哈哈……”莫竹尴尬的往一边看去,“好像也是哈…”
“对了!”莫竹很快整理好思绪,拿出一串风铃给他,说:“在尽虚那事后,我发现你腰间的风铃碎了,于是就找人修了。”
枫铃拿在手里看了看,与之前的相比多了一些莫竹刻意加的装饰,花瓣和叶子。
他原本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一个挂饰而已,碎了便碎了。现在这个不一样,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风铃了,它有了意义。
“谢谢,往后我会珍藏好。”枫铃把它重新挂在腰间上。
“不需要谢,你是我第一个相处最长的朋友。”
莫竹温柔开口:
“枫铃,我此生的挚友。”
“……”
枫铃沉默了,想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他已经不认为他们的关系是挚友这么简单的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抓了抓衣服,淡漠的眼眸看向水中倒影的莫竹,眼下划过一抹暗淡,到最后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
“嗯,挚友。”
“你……”枫铃不死心说了一句,“不曾想过另一种关系吗?”
莫竹认真想了想:“我所知的七情六欲并非完全,我不知道你说的另一种关系是什么,也许没想过,又或许我从没感受到。”
说罢,莫竹主动拉过枫铃的手,放在自己平静无波的心口上,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了他一件事:“枫铃。我没有心脏,我的心口是空的。”
枫铃先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住,可听到后面的话,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掌心传来温热,除了体温什么也没有。
没有心脏跳动的起伏……
平静到仿佛只是一具躯壳。
见枫铃这个样子,莫竹表情平平淡淡,像是不在意,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体与常人不同,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莫竹转移话题道:“还记得白灵恶吗?一只不死的灵魂。在画中与他交战时,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弱,死了那么多次。那只是在画中世界而已,如果真的让他出来了,短短一刹那,整个苍生便会沦为一片死地,这才是他最大的危机之处。”
“苍生……”
又是苍生……
苍生一开始就有威胁的存在,而今又要迎来灭亡的征兆。无人能保证那个时候何时降临,在灾难来临前,最先到来的是自然灾害。
“枫铃。”
这个决定莫竹想了很久。
“我们去人间生活吧。”
“在人间开一间茶屋,去尝试过凡人的生活。”
“只有……我们两个人。”莫竹想去触碰枫铃的手顿在半空,心口莫名有了一丝别样的情感。
犹豫几秒,在即将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那只退缩的手,力道很轻,就像是简单的触碰。
莫竹眼睫轻颤了一下,视线缓缓从那只手移到枫铃看向自己的眼睛上。
枫铃将眼底的眷恋藏了起来,看上去与平常无异,他说:“你去哪,我便去哪。”
“风中的铃声向你低语呢喃——”
“——你身处之地,我伴你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