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后院里的守卫虽不如天牢森严,可龙骧卫毕竟训练有素,寻常人等落进此处,都如蝼蚁落入蛛网。
可霍廷了解龙骧卫如同了解自己的手足,他是装作蝼蚁、自投罗网的另一只蜘蛛。
夜已深了,“睡熟”的沈惟静静睁开眼睛,掀开被褥,被子下是穿戴整齐的衣袍。
视线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端坐桌边,无声地为自己斟茶。壶中糙茶早已凉透,他并不啜饮,只用中指和大拇指捏住瓷杯,缓缓转着杯中的茶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一切都无声无息,就连木窗打开又合上,都未发出一丝多余的动静。
沈惟立刻站起身来,目光对上黑暗中阔别已久的故人,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化作一句:“一别经年,山长水阔。霍统领,别来无恙啊。”
霍廷脸上哪里还有白日里那轻佻散漫的笑容。他来不及叙旧,只定定地看了沈惟几息,忽然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当年在平陶城里,殿下就曾说过,见沈公子如他亲临,沈公子一切吩咐等同王爷号令。”
“回京后不久,殿下也曾再次说过,旧令依旧有效,且有朝一日他若身陷囹圄,我等一切行动,听从沈世子调令!”
“如今事态严峻,平陶军心不定,对方这次铁了心地要将殿下置于死地。魏老将军下落不明,殿下被软禁内廷——还请沈世子,为我等筹谋!”
沈惟原本要扶他起身的手停在半空,呆怔地看着跪下的霍廷。
那天在魏府遇见兆良和守煜时,他只以为二人对他的态度是因多年前的交情。如今回想起来,除他二人外的其他黑衣人们,也对他的命令立刻执行,毫无异议,甚至没有人质疑他为何在出事前恰好出现在将军府里。
原来是这样。
萧琰什么时候下了命令呢?
萧琰早已预料到今天了吗?
可他们在竹屋时才确定心意,即使自己一再推开萧琰,他还是对自己如此信任吗?
然而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诸多思绪被沈惟按下,他俯身扶住霍廷手臂,沉声说:“霍统领快快请起,沈某,定当竭尽全力。”
二人摸黑坐在桌边,霍廷将能查到的线索简明扼要讲给沈惟听。平陶送来的驿传虽严禁外传,但萧琰安排内廷中人暗中转抄一份送出宫来。沈惟借着月光费力看完,内容不长,但每句都看得他心惊肉跳。
他长叹一声:“是我疏忽了。那天我收到消息,诬陷魏将军投敌,但我当时实在轻敌,万没料到情况如此严重。”
霍廷道:“对方下手前必定筹谋已久,准备好了万全之策,又怎会让消息提前泄露。”
沈惟道:“平陶的人可查到了魏老将军的下落?”
霍廷道:“还在找,目前无法证明魏老将军……尚在人世。”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阵,沈惟又问:“是否派人暗中搜查岐和雅行踪?”
霍廷道:“世子放心,已经在找了。当年世子失踪的那日,岐和雅距离过近被炸成重伤,当时虽被北戎士兵救走,但面部留下永久烧伤,后来只以半脸面具示人。此人不论是否戴着面具,都极为引人注意,不便隐藏行踪。因此我们认为,他应当就在京城某处藏匿着,按兵不动。”
沈惟点点头。
平陶军就算群龙无首,也并未丧失谋划和执行的能力。
沈惟道:“如今局面,幕后之人必为康王和昭皇后一党。康王没有这般头脑,主谋可能是赵国舅或昭皇后。岐和雅可能由他们庇护,藏在京中。派人蹲守康王府和国舅府外围,时刻监视府中动向,跟踪府中外出的下人。仔细筛查,说不定能找到岐和雅的下落。”
霍廷应下,沈惟又说:“此事还有蹊跷之处。昭皇后在后宫一手遮天,若想栽赃萧琰,在京中行事才更为便利,为何要在她鞭长莫及的平陶军中下手?”
霍廷也沉思着说:“是啊,费这么大力气,推翻平陶大捷,只为了除掉殿下,确实不太划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