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拇指转着佛珠：“皇帝的性子，哀家比谁都清楚。他骨子里的犟劲比谁都狠，既然做了决定，哪怕打落牙齿和血吞也不会后悔。况且谢临晏不过是暂交相印，又不是真的被罢相，断断不至于让他一病不起。这里头，一定有别的缘由。”

话音刚落，殿外有宫女禀报声。

“启禀太后娘娘，掖庭内官李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太后挑眉：“李顺？一个掖庭的内官，能有什么事？”

“回娘娘，”宫女道，“他说……他知道陛下昨夜骤然生病的缘由，特来向娘娘禀报。”

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一颗紫檀木珠卡在指节间。太后不经意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顺佝偻着腰踏入殿内。他头埋得极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奴才李顺，给太后娘娘请安。不知道太后还记得奴才吗，奴才是太尉夫人的同乡，太后位居中宫时，夫人曾让奴才给太后您送过东西。”

太后轻飘飘瞥上一眼，没叫李顺起身，而是随手从宫女手中的描金果盘里捏起一颗殷红的樱桃，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光滑的果皮：“你说你知道陛下生病的缘由？”

李顺磕头：“是，昨夜陛下去了掖庭，出来后淋了一夜雨，故而染了风寒。”

“掖庭？”太后的指尖略一用力，樱桃鲜红的汁水渗出，染在指甲上，“深更半夜的，皇帝去那种腌臜地方做什么？”

“陛下去见了……见了原先宸贵妃宫里的舒月姑姑。那婆子是前段时间秦福总管差人送来的，奴才虽然不清楚她怎么回到宫中，不过见她疯疯癫癫的，也没当回事。谁知昨天陛下突然找来，跟她在屋里待了半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自顾自跟中了邪似的淋上雨，等回去后就……就病倒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细若蚊蚋，不敢再往下说。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没有说话，优雅摘开樱桃蒂。殷红的果肉在她指尖反复碾压，甜腻的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明黄色的锦缎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良久，她丢下樱桃果，摆摆手：“罢了。既然陛下都去过了，哀家再说什么也晚了。斓芷，给李内官拨上几贯赏钱，送他回去吧。”

“谢太后娘娘！谢太后娘娘！”

一听得了赏，李顺喜出望外，连忙磕了三个响头，千恩万谢地跟着斓芷退了出去。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的瞬间。

“哐当——”

描金果盘被掼在地上，满盘的樱桃滚了一地，红得像泼洒的血。

旁边侍立的宫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息怒！”

“舒——月——”

太后素来端庄的面容猝然扭曲。她离榻，鞋底狠狠碾过地上樱桃。鲜红的果肉被踩得稀烂，汁水四溅，沾脏金缕鞋面。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贱婢居然还活着！真不愧是宸贵妃那条狐狸精养的一条好狗！藏得可真深！”

斓芷处理完李顺，刚回到殿内，就看到满地狼藉。

她神色不变上前，伏地为太后擦拭鞋上的脏污：“娘娘何必动怒。既然知道了那贱婢还活着，正好一并解决了，永绝后患。”

“你说得对。”

斓芷的话让太后冷静下来，她指搭下颌，思忖半晌：“皇帝久病不愈，弄不好，是宫里进了什么脏东西，冲撞了皇帝。斓芷，找上两个巫祝去趟掖庭。就说宫里头有邪祟，需得清理掖庭驱邪。”

斓芷心领神会：“奴婢遵命。”

紫宸殿内，萧璟瑜还没醒过来。

天子躺在龙床上，颊边潮红，唇色青灰。额头上覆着浸了冷水的锦帕，可仍高热不退。

崔景和施完针，刚吩咐随从去研墨准备写药方，秦福迫不及待到跟前询问。

“崔医丞，陛下怎么样了？”

崔景和道：“高烧来得太猛，一时半会儿怕是退不下去。我已施了针稳住脉象，再换上几味药看能不能管用。”

“拜托医丞大人……”秦福深深一揖，“您一定要医好陛下。”

“下官自当竭尽全力。”崔景和道。

二人说话间，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秦总管！不好了！”

秦福听他喊声极大，一把拉住他：“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是……是懿宁宫的斓芷姑姑！”小黄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带了好几个巫祝和宫女，直奔掖庭而去！说是……说是宫里有脏东西冲撞了陛下，要……要驱邪……”

驱邪？

秦福心一沉：“好端端的，哪里来的邪祟？你快些引路，我这就去掖庭……”

才要匆忙离殿，骤的——

“慢着……”

说话人气若游丝，还掺着咳声，然而秦福的脚步立马钉在地上，寻声转身一看，脸上又惊又喜。

他忙跪在地上，膝行到榻前：“陛，陛下，您……您醒过来了？”

萧璟瑜捂唇剧烈咳嗽。他精神极差，分明是强撑气力睁开双眸。

凤眸眼尾水色迷离，瞳仁也有些涣散，可他依旧扶榻边坐正身子，对秦福轻声道：“你去掖庭……为朕做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