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

萧璟瑜听着杀声冲天的啸声，猛地意识到什么，他的意识已经苟延残喘，濒临溃散，却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方才那支箭根本没有瞄准谢临晏。

瞄准的是……

是……

铮然声起，苏彧长剑出鞘。剑刃寒光映着火海，朝着他们劈来……

“唔——”

萧璟瑜猛地睁开双眼，自榻上坐起。

他似乎死里逃生般急遽喘息，身上冷汗涔涔，浸透里衣。

殿内烛火摇影，晕开一室沉郁的药香。

“陛下，可是魇着了？”

秦福依他命令候在殿外，听到龙床锦被摩挲，连忙撩开素色绫幔。

“无事，朕不过是心里有些烦躁。”

萧璟瑜揉摁眉心，佯作无事。

秦福听他断断续续轻咳，转身去取崔景和特意调配的镇咳药茶。

萧璟瑜抬手接过茶盏，浅抿一口。

崔景和的医方一贯对症，调配的药茶亦是香清润，转瞬间便镇住咳意。

可萧璟瑜神色愈发沉重。

只因梦中的那支箭。

如果他没看错，苏彧从一开始是就没打算杀谢临晏，他是要谢临晏成为臭名昭著的弑君者。要让谢临晏杀了……

自己。

萧璟瑜心底燥意愈胜。

他知道苏彧野心勃勃，明面文章做的虽好，实则对自己这个天子外甥压根不以为意。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梦里，苏彧会利用自己的死，嫁祸给谢临晏。

弑君之事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出来，况且自己算半个苏家人。苏彧对自己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萧璟瑜越想，心中越烦燥。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殿阁，不经意间，落在秦福搁置在殿侧案几上的那张古琴上。

还有琴上的字——“寄君”

隐约中，萧璟瑜心头泛起难言情愫。

他披了件素色锦袍，下地缓步走到琴案前。

经过乐官修缮，陈置多年的古琴终于焕然一新。桐木琴身光泽温润，雕花被清理的一尘不染，细弦在烛光下铮铮颤动。

萧璟瑜慢慢摩挲琴上字迹娟秀却有劲力的“寄君”二字，不受控制的，又想起，谢临晏府中那支刻了“知意”的玉笛。

要是谢临晏在……

清冽的琴音自指尖漫出，只弹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一旁侍立的秦福见天子病容憔悴，漫不经心拨弄琴音：“陛下，事情既然都发生了，莫要再耿耿于怀，想来谢相闭门思过之际，会慢慢理解陛下苦心。”

“他真的会理解吗？”

萧璟瑜闭上眼。

睿王萧璟然瘫在宫道上的凄惨模样猝不及防地浮现，以至于他再厌恶，也禁不住生出恻隐。

谢临晏的手段……太狠辣了。

萧璟瑜叹一声：“他把持朝政多年，习惯独断，不知是否还记得朕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而是与他并肩而立。朕不想成为他娇养笼中的鸟雀，朕也想庇佑他……”

“陛下的意思是……”秦福听罢萧璟瑜的话，似乎有些明白，但他不敢揣测圣意，干脆直接询问。

“朕也成为他的臂膀，朕……不能让他在勾心斗角中越走越深。”

萧璟瑜斩钉截铁道。

数次梦境，他越发觉得谢临晏慢慢和梦里那个立于血海之上、狠戾决绝阴毒的身影逐渐重合，就好像……

他在来日一定会成为梦中的那个人。

这不是自己乐于见到的。

思及此处，萧璟瑜收紧指尖。

所以，他必须禁谢临晏的足。

可谢临晏，会理解他吗？

梦境和当下的虚实交融让萧璟瑜顺手拨弄起琴弦。

他想借琴音疏解心头烦闷，可等触到琴弦，忽而响了一个晦涩凝滞的音节。

萧璟瑜是第一回拨弄这架古琴，只当乐官修缮时疏漏细节。

他下意识自己上手检查，忽然发觉琴身中段的触感与别处截然不同，冰裂纹路附近，似有极细微的凹凸。

萧璟瑜眸色一动，摸索起冰裂纹路。指腹下凹凸错落，表面同寻常古琴没什么两样，然而萧璟瑜摸到一处暗纹……

“咔哒”一声。

似是机括咬合的动静。

紧接下方的琴匣处，猛地弹开一个小巧至极的暗格。

那暗格窄小玲珑，嵌在琴匣与琴身的夹缝之中，纹路与琴身完美相融，显然是有意设计，不希望被第三人发现。

暗格中会有什么？

萧璟瑜心中暗自思忖。

这琴乃是宸贵妃生前挚爱之物，这暗格藏得如此隐秘，里头的东西，想必是贵妃极为珍视的遗物。念及此处，心头的好奇渐渐压过了疑虑，他探指入暗格，轻轻取出一卷裹得严实的素色画轴。

画轴徐徐铺开，一方淡墨渐入眼帘，墨画一角提了首诗——

再看画像，工笔精妙绝伦，绘了一抹绰约身影。

是名身着月白广袖舞衣的风华女子。

她手持三尺青锋，衣袂翩跹如月下流萤，腰间束着银纹玉带，更衬得身姿纤秾娉婷。

再观女子容貌，画纸虽旧，仍难掩绝世殊色。

远黛含烟，秋水横波，顾盼间流转着倾城风华，又带一身清隽侠气，恰如诗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颦一笑，一剑一挥，都藏无尽风韵。

可萧璟瑜并未被女子惊艳绝伦的容貌这折服，相反，他神色大变。

啪的一声——画卷掉在琴案上，徐徐摊开。

烛火冉冉，映在画中倾国倾城的女子脸庞上。

和当朝天子别无二致，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