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太后死死盯着谢临晏：“谢临晏，你口口声声污蔑然儿谋反，是准备利用此事要了然儿的命不成？”

谢临晏冷笑：“王爷的命臣是想要……”

一语惊众人。

不说两腿发软的萧璟然和面色惨白的太后，连萧璟瑜的眸光都有些愕然。

他没想到谢临晏竟明打明地把这话摆在那二人跟前。

才思索这话该怎么接才能不至于闹得风波迭起时，谢临晏又缓和了语气。

“不过不是现在，太后大可宽心，”他的笑掺着铁锈味的杀意，“但既然是给天子赔罪，不说三跪九拜，叩首认错总该必不可少。”

一听这话，腿脚发软的萧璟然理所应当炸了毛。

“谢临晏！你别太过分！”

“本王肯放下身段，给皇兄低头认错，已经是退了千万步！你竟敢让本王给他磕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摆布本王的事！”

见睿王开始撒泼，静观其变的萧璟瑜蹙眉，刚欲不顾身体情况斥责，谢临晏挡了他的视线。

“睿王不愿意，也成，明日臣就去寻裴公说说，藩王觊觎禁苑，该如何参上一本？”

萧璟然顿时哑声。

事情要弄到裴崇谦那儿，才真正是覆水难收。

裴崇谦是什么样的人？

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最恨宗室恃权妄为、逾越规制。

一旦把御书房的事情递到他手中，非但自己要被遣返回封地，恐怕连食邑都要折损大半。

一时间，萧璟然的脸顿时成了涨得通红的柿子，喉咙里又跟堵了棉絮似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许久，他期期艾艾看一眼太后。

“母后，儿臣……”

他下意识卖乖撒娇，哪知太后压低声，语气斩钉截铁。

“睿王，跪下，给你皇兄赔罪。”

萧璟然难以置信：“母后？”

太后眉眼冷硬，只不断重复那两个字：“跪下！”

两个字没留半点余地。

萧璟然再硬撑，也得屈服。

况且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硬骨头。

看一眼榻上垂眸不语的天资，他咬碎了牙，把锦袍下摆一扯，双膝磕在金砖上，额头碰了下地：“臣弟知错，求皇兄恕罪。”

萧璟瑜敛下长睫。

他本来就身体乏惫，实在懒得追究对方虚情假意的赔罪，见萧璟然服了软，便想息事宁人，趁机此了结此事作罢。

谁料指尖刚动，谢临晏一笑：“睿王这赔罪，倒是轻省得很。”

萧璟然气血涌上头顶，满身毛孔都打哆嗦。但他清楚，如果他不让谢临晏满意，好日子估计也要彻底到头。

所以再屈辱，再羞耻，他也得给那个卧榻上的病秧子结结实实磕一个。

于是，他卯足了劲，重新叩首。

“臣弟知错，求皇兄原谅！”

萧璟瑜看着他这勉为其难、心怀怨恨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余下一片疲惫的漠然。他清楚，就算逼萧璟然叩一百个头，也改不了他们兄弟之间恶劣至极的关系。

“此事，到此为止，”萧璟瑜不愿再见这二人，直接点了头，“朕累了，要歇息。”

事情了结，太后也不想在明雍殿多做停留。

她淡淡扫了萧璟瑜一眼，只丢下一句“陛下好生休养龙体”，而后不再多言，转身带着萧璟然离开明雍殿。

待太后离开，萧璟瑜身子一软，松垮垮地躺回榻上。

抬眼，方才还满身锋芒的谢临晏正满眼温柔地低头看他。

“今日，你逼他逼得太过了。”萧璟瑜心绪复杂地开口。

太后素来护着萧璟然，今日眼睁睁看着亲子受此屈辱，必定会记恨在心。而苏彧势力下的旧臣一党本就与谢临晏政见不合，一旦太后有心煽风点火，苏彧定然想方设法找谢临晏的把柄，再掀起一场风波。

萧璟瑜倒不怕自己受委屈，怕只怕谢临晏……

一朝权臣再厉害，也是个人，一旦不慎漏了破绽遭人利用，落入风口浪尖……

谢临晏看出萧璟瑜的担忧。

他没说话，只是把萧璟瑜揽进怀里，为萧璟瑜揉摁胸口。

“臣知道，陛下是心疼臣，才不愿深究，草草了结此事。”

他的声音贴在萧璟瑜的耳畔：“可臣这一遭来，就是为了陛下。看着陛下被睿王逼得晕厥，臣心里就憋着一股火。这口气若是不撒出去，臣日夜难安。”

“那你今日这般折辱他，让他当众低头赔罪，心里的气，可算撒干净了？”萧璟瑜默默记下他话中奇怪的字眼，面上巍然不动。

“陛下觉得呢？”

“朕不知道。”

“自然是没有，”谢临晏拿指尖摩挲着萧璟瑜，“不过……”

他放慢语气，像似有若无的挑逗。

“如果陛下愿意哄臣，说不定臣心里这股气就能散了。”

萧璟瑜拍开谢临晏不安分地手，翻了身：“朕累了，没功夫哄你。再说，方才你不是已经尝到甜头了。”

他说的是方才那个失控又缱绻的吻。

谢临晏探了身，把萧璟瑜扳回到身子跟前：“太少了。”

萧璟瑜眨眸，刚启唇要骂他贪心。谢临晏俯身，一个吻噙住他的唇片。

不过萧璟瑜身子虚，受不住搭折腾，所以谢临晏再想索求，也只能浅咬上几口尝个滋味。

他揉弄萧璟瑜的长发：“今日便到此为止，臣不闹陛下。至于萧璟然，臣暂且放过他……”

当然。

只是暂且。

月色当空，太后同萧璟然走出明雍殿。

宫道上的风吹过来，明明入夏，寒意却刺骨。

太后停了步子，侧头看向萧璟然，见他神色戾气重重，温声劝一句：“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你这几日乖乖待在王府里，哪里都不要去。等陛下的病情缓和了，哀家会派人去王府给你递消息。”

“儿臣知道了。”萧璟然僵硬道。

额头的淤青火辣辣地疼，他还没从刚刚的赔罪中回过味来。

太后叹一声，乘了銮驾离开。

等銮驾渐远，萧璟然马上满脸怨毒地转头盯向明雍殿。

“谢临晏……萧璟瑜……”

他朝地上啐一口：“你们给本王等着！”

撂下狠话，他甩开衣袖，朝宫道而去。

才到拐角口，忽然，后颈一痛。

萧璟然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