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静谧,唯有帝相二人的呼吸声交织。
“陛下,喝药了……”
再无旁人打搅,谢临晏不必束手束脚,轻轻拂开萧璟瑜额前被薄汗浸湿的碎发,倾身至耳畔:“喝了药,你会舒服些……”
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
萧璟瑜貌似让他吵到,半昏半醒地歪了头,睫羽抖动,就是不肯给个回应。
谢临晏难得见萧璟瑜如此叛逆,唇角扬弧,搂了萧璟瑜靠到自己肩头,贴着耳廓轻声细语。
“陛下,乖……”
他用碗边碰一碰萧璟瑜的唇。
萧璟瑜依然偏头躲闪。
“陛下……”
萧璟瑜照旧不理会他。
谢临晏百般无奈:“既然陛下不愿主动,那就莫怪臣用非常手段了。”
他端起药盏直接送入自己口中,等含住药汁,垂首,覆上萧璟瑜的唇片。
苦涩的药汁交融,
一口。
又一口。
耐心细致。
直到将一盏汤药尽数渡入萧璟瑜口中。
谢临晏垂首,与萧璟瑜额间相抵,感受对方轻缓虚弱的呼吸。
帘幔浮动,烛影跳跃。
像一簇簇火焰。
谢临晏的视线定在萧璟瑜胸口衣襟微弱起伏,那静若处子的姿态,倒真和安睡去一般。
他一动不动盯着萧璟瑜心口得位置,晦暗眼底闪烁微不可察的慌乱光芒。
像是看见什么极度畏惧的事物,她鬼使神差去触摸对方心口的跳动。
虚弱,但还在。
还在。
谢临晏忽然生出一股子患得患失的触动,搁下碗,抱了萧璟瑜并肩躺下。然后将呼吸埋在萧璟瑜心口前,听对方的跳动声。
一下又一下,虚弱,却鲜活。
谢临晏慢慢闭了眼,脸上神情闪烁奇异的变化,仿佛沉陷幻觉,又贪恋现实。一声轻吟酝酿在唇间,许久,约有一刻钟,他叹出一声。
“寻珩……”
寻珩是萧璟瑜的字。
他已经很久都未这么呼唤了。
世人只知道他是大胤万人之上的天子,跪地唤他陛下,天子,却遗忘当年曾在旧宫也有这么一个名唤寻珩的少年,和一名叫做安之的伴读执手相伴。
“寻珩……”
“别睡了,该醒了。”
谢临晏拥紧萧璟瑜,像守护无价珍宝。
前几日朝堂上,萧璟瑜骤然晕倒在明雍殿,他亦是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对方,但碍于秦福以及其余宫人都在,他不得已克制满心情愫。直到眼下,殿内再无旁人……
他终于可以唤他的陛下。
一如当年二人不是君臣,只是个执手相伴,同甘共苦地垂髫少年。
他执着不休的轻唤。
清苦药香盘旋呢喃间,萦绕在萧璟瑜周身。
萧璟瑜像是做了个梦,梦里有药香,有火光,有一声声止不住思念,以及悲伤的呼唤。
寻珩……
别睡了……
你醒醒,再不醒,早学必定迟到,届时太傅该打手板子了。
胡说,朕已是天子,没人敢打朕……
萧璟瑜懵懂反驳。
然后只听一声哀凉至极的嗤笑。
啪的一下。
一滴极冰冷的雨露打在额心。
冷意侵透骨髓,萧璟瑜一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热烈夺目的红。
谢临晏倚在榻上,搂住他,桃花眸闪动朦胧却叫人只想沦陷的柔光。
萧璟瑜呼吸一滞,昏沉散去大半。
“谢临晏?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抬手去撑榻沿想要坐起,话说的急,忍不住咳嗽起来。
谢临晏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陛下刚刚在明雍殿昏厥,是臣抱了陛下到明雍殿,已经守了四个时辰了……”
他见萧璟瑜咳嗽不止,贴心倒了一盏润喉蜜水:“陛下服过药侯,可觉得身子好些?”
“药?”
萧璟瑜下意识抿唇,清苦的滋味从唇齿间散开。
可他全然没有半分服药的印象。
心头疑云顿起,萧璟瑜抬眼:“你……是如何给朕喂的药?”
谢临晏一笑,笑意藏着戏谑与温柔。
萧璟瑜眼皮子一跳,还未发话,唇就让谢临晏俯身堵上。
暮日斜斜,昏蒙的光影把二人笼罩其中。
天子和权臣距离拉得极近。
近到天子能清晰地看清权臣眼眸里的倒影,能看清长睫垂下的细碎光芒,像交织的光线,又像翩翩起舞的蝶翼。极轻地拂过柔嫩花瓣,汲取甜腻花蜜。
浅尝蜜意,谢临晏轻啄一下萧璟瑜,直起身后指尖摩挲唇角:“陛下不妨猜猜看。”
萧璟瑜心头一阵悸动,脸更是烫的要命。
“谢临晏!你……你……当真是不要脸面……”
谢临晏再次俯身:“和陛下相比,区区一个脸面算什么?”
萧璟瑜让他的强词夺理给弄的无话可说,然后……
没有迟疑,没有试探。
梅开二度。
温热的唇覆上他。
不同于一触即分的轻啄,这个饱含失而复得的吻漫长深沉。
谢临晏托住萧璟瑜的后颈,把所有掩藏心扉间的温柔都一点不剩给予萧璟瑜。
灯花噼啪轻响,掩盖水声澹澹。
等萧璟瑜眼尾笼上淡红,谢临晏才放过他。
“今日莽撞之举,陛下骂也好,打也罢,但臣永远不会后悔。”
他声音有潮浪未退的沙哑,又有情浓意重的缠绵。
“只要陛下一切安好,哪怕粉身碎骨,遗臭万年,臣都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