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喊着太后会为他撑腰,可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太后反复叮嘱,说他的主意是个险棋,谢临晏不是好惹的,必须要倚仗萧璟瑜,让他们彼此内斗。没料到萧璟瑜虽松口解除他的禁足,但依旧不好拿捏,万一把萧璟瑜逼到绝路,要田的事传出去,再彻底得罪谢临晏。哪怕是太后,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权衡利弊,萧璟然心底那点蛮横,终究是被后怕压下去几分。
“皇兄何必如此绝情?不过是一块地罢了,既然皇兄一时为难,臣弟不急于这一时便是。”
迫于现实,他不情不愿退让了些。
萧璟瑜眼底掠过狐疑。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今日他府上的人在重岚阁丢了这么大的脸面,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作罢。
态度转得如此之快,必定是另有所图。
果然,下一刻,萧璟然搓搓手,脸上堆起笑。
“只是凌川北岸的良田被淹,臣弟损失惨重,皇兄总该给臣弟一点别的补偿吧?”
还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萧璟瑜明白想让这个弟弟老实些,怎么都得给点好处。
顾念血亲亲情,他不愿彻底撕破脸。
“你想要什么,直说。”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萧璟然的眼珠转了转,“臣弟近日府中新纳了不少人,原来的宅子实在局促,想着再寻一处地方建座别院,不知皇兄能否恩准,批一块空地给臣弟?”
相较于索要当朝宰辅的私产,只是批一块地建宅子,确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璟瑜道:“京郊空地众多,你看上哪里,朕让人拨给你便是。”
萧璟然等的就是这句话,笑着开口:“臣弟瞧着,皇宫西侧的尚林苑就极好。地方宽敞,景致又佳,父皇在时常带人打猎,但皇兄平日政务繁忙,加上常年养病,极少过去。尚林苑闲置着也是闲置着,不如批一半给臣弟,建座后苑?”
这话一出,一旁垂首侍立的宫侍们脸色齐刷刷煞白。
费峥更是瞳孔骤缩。
尚林苑是什么地方?
也是他一个藩王肖想的?
他赶紧看了眼萧璟瑜。
好在,天子的表情还算淡然。
萧璟瑜低低地笑了一声。
“尚林苑?”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笑意浓郁,“萧璟然,你可真会挑地方。”
萧璟然腆着脸:“皇兄觉得可行?”
“可行?”
萧璟瑜微笑着重复一遍。
下一瞬,广袖一挥。
御案上堆叠的物什全部被扫落,宣纸散落一地,墨汁飞溅,在金砖上晕开大片刺眼的痕迹。
声响震得殿内所有人都浑身一颤,扑通跪在地上。
“你怎么不干脆把朕的澄泉宫一并要去?!”
萧璟瑜勃然发怒。
这一怒,隐在肺腑间的腥甜,顺着喉间汹涌而上。
他弯腰,压抑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苍白的唇瓣溢出刺目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玄色的衣料上,晕开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陛下!”
秦福赶紧膝行到跟前,生怕天子有个三长两短。
费峥亦是,快步上前,准备扶住摇摇欲坠的人。
“不必!”
萧璟瑜猛地抬手,一把推开费峥。
他捂着不断渗血的唇角,声线嘶哑:“去!将睿王萧璟然,逐出皇宫!”
萧璟然也慌了。
他一直以为萧璟瑜隐忍温和,还从没见对方龙颜震怒的样子。一看对方要逐他出宫,下意识地扬声尖叫。
“萧璟瑜!你这个病秧子!你敢撵你的亲兄弟?母后不会放过你的!”
“赶出去!”
萧璟瑜听到“太后”二字,气的更是浑身发抖,再看萧璟然,只觉恶心至极:“朕不想再看到这个混账东西!”
费峥果断喊人,殿外等候的虎贲郎将顷刻间涌入。
几人上前,根本不管萧璟然臂上的伤势,架起他就往外拖。
萧璟然又惊又怕又怒。
“萧璟瑜,你,你敢让这些下贱奴才碰我!我要让母后做主!废了你!”
“你这该死的病秧子!”
挣扎着骂声不绝于耳,听得萧璟瑜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喉间又是一阵腥甜。
他接连咳了好几口血,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
身子一软。
“陛下!”
“陛下晕过去了!”
秦福手忙脚乱爬起,伸手稳稳接住萧璟瑜软倒的身子,然后喊费峥。
“费将军!快!来帮忙!”
费峥一脚踹开还在张牙舞爪的萧璟然,转身就往御书房里冲。
就在脚步刚抬起的刹那,殿外一抹绯色闪过眼角余光,掠入殿中,从秦福手中接过了晕厥过去的萧璟瑜。
那人手臂用力,稳稳地将天子打横抱在了怀里。
“秦福,速去医署,叫崔景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