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开口的话说得轻缓,可实打实低了头。
谢临晏神色一敛,俨然没料到天子的态度急转直下,正欲劝说,萧璟瑜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一副孝子模样对太后道。
“母后苦心教诲,儿臣皆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违逆,”他言辞乖顺,“待琐碎公务处置妥当,儿臣会移步睿王府,亲自探望睿王。”
萧璟瑜一退让,太后紧绷的面色立马舒展开来。
她抬眼,似有意似无意地斜扫过谢临晏:“皇帝能这般通透懂事,才算不负皇家血脉至亲。你要记牢,血浓于水。朝官再忠心耿耿,终究都是外姓旁人,永远比不上一母同胞的自家人靠谱。”
萧璟瑜浅浅应一声:“儿臣谨记母后训诫。”
太后满意至极,语气亲和不少:“皇帝肯及时悔改,哀家便放心了,既然你要去忙政事,就莫在哀家这里多逗留,该做什么事就去做吧。”
萧璟瑜行礼后转身出懿宁宫。
玄纹龙袍曳过殿内冰冷青砖,擦出轻响。
谢临晏一言不发,抬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步出正殿,上了九曲回廊。
初夏的风穿庭而过,卷起飞檐下零落碎叶,暖意浸透衣料,沾得人心头发闷。
行至悬空轩台,谢临晏忽的驻足:“陛下为何忽然改口退让?”
“朕何时改口了?”萧璟瑜停步,可不回头。
“先前陛下欲替儒生讨公道,坚决软禁睿王,”谢临晏道,“而如今太后不过说了几句话,陛下就亲口应允赴王府探视睿王。这一去,禁足旨意将形同虚设,陛下不怕睿王会更加猖狂吗?”
“那又怎样。”
萧璟瑜转过身来,他语气轻浅,眼底情绪宛若似有似无的流萤,极难捕捉:“母后所言有几分道理,睿王再如何荒唐,他也是朕自家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朕不能顶着自相残杀的恶名,去行同室操戈之举。”
“陛下仁厚,心中念着手足情分,”以为萧璟瑜动了恻隐,谢临晏不想再留余地,侧旁敲击,“可扪心自问,睿王心中,是否真心将您当成一母同胞的兄长敬重?”
历经种种,他不信萧璟瑜对睿王没有戒心。
可惜……
“怎么?谢相莫非另有看法?”萧璟瑜总算肯看谢临晏一眼,不过话里分析饱含猜忌。
“臣不敢妄议,只不过……”谢临晏怕萧璟瑜猜出什么,隐晦着开口,“臣认为陛下清楚睿王的脾性。”
“可他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萧璟瑜听出谢临晏的言外之意,但他不为所动,“正如母后所言,朝堂风波诡谲,来日若是朝局动荡,朕能依仗信赖的,只有血亲。”
“陛下就不怕,来日背后捅您一刀、夺您江山之人,恰恰就是这位您全心信赖的亲弟弟?”谢临晏不知想到何事,猝然把语气放犀利了些。
风静了一瞬,周遭碧叶影停。
萧璟瑜看惯了谢临晏似笑非笑、成竹在胸,今日见他疾声戾色,怔了怔神,凤眸定定看向对方:“谢相怎会这般笃定睿王心怀不轨,觊觎朕的帝位?”
谢临晏心头倏然一紧。
他瞬间反应——
萧璟瑜在套他的话。
可为何?
思绪飞速流转,谢临晏忍下满腹疑惑,斟酌起措辞。
哪知萧璟瑜了解他,压根不给思考机会,逼近追问:“莫非……谢相手中,握有睿王暗中筹谋、蓄意谋反的实证?”
轻飘飘的一语,问的却很急。简直要刺破他的伪装,直逼隐秘。
谢临晏本能抬眼,撞进萧璟瑜澄澈又温凉的眼底。
那双眼眸清冷干净,偏偏明锐如尖刃,看穿他的层层掩饰。
谢临晏睫羽一垂,掩了桃花眸。
萧璟瑜静静注视,仍在耐心等。
他隐约觉得自己接近了某个真相,心口仿佛生了把火,又烫又紧。
只要谢临晏开口。
他莫名期待着。
只要对方如实道出实情。
隐瞒的所有过往,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谁知下一瞬——
谢临晏避开他灼灼目光。
“陛下多虑,臣并无任何实证。只不过人心难测,防人之心不可无。睿王眼下虽无明显谋逆端倪,可提早设防,也算是后患无穷。”
火猝的熄灭,化作一片沉沉灰暗。
终究,还是瞒了。
终究,还是不肯对他坦诚相待。
萧璟瑜忍下满心失落。
“谢相多虑了。”
他笑了,笑的有些凄怆,却又刻薄得很。
“自古疏不间亲。在朕看来,血浓于水,纵然睿王任性跋扈,也断然不至于狼子野心,妄图鸠占鹊巢,觊觎朕的江山。”
谢临晏挑眉,还想再开口,萧璟瑜已经不愿再多听一句。
他心灰意冷,断然逐客:“朕乏了。”
说罢那简简单单三个字,天子一袭龙袍背影决绝,迈步远离。
谢临晏被丢弃在廊风里,默然无言。
秦福快步跟上萧璟瑜的脚步,走出数步,心中不忍,压低嗓音试探一声。
“陛下,请容老奴多嘴说一句公道话。谢相今日所言,虽句句直白,可他心底终究是全然为了陛下,您为何冷言于他?”
萧璟瑜走了一阵,等快到明雍殿,才抬眼回望看不到尽头的朱红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