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的花厅藏在府邸最深处。
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才得以窥见这一商议私密要事的厅堂。
苏彧从宫城回来,换了身藏青织暗纹锦袍,等侍女添了茶水退出花厅,才对同坐罗汉床上的萧璟然说起今日行刺一事。
“依照计划,今夜宫宴行刺,纵然伤不到陛下,却也会让他惊风伤寒,卧病养伤三至四个月。可惜让谢临晏横插一脚,搅黄了这件好事。现在陛下责令廷尉三日内审请此案,显然是打算对此事要刨根问底,必须要想个法子应对。”
萧璟然大喇喇地斜卧在床榻软垫上,一手搭在膝头,一手把玩羊脂玉坠,说起话来像别着劲儿。
“都怪谢临晏那奸贼,坏了本王大事。费尽心机地找了由头把那刺客塞进象人舞队,没料到让相府的暗卫给搅成一滩黄汤。现在倒好,皇兄暗地护着他,加上救驾有功,反过来狠狠把咱们两个踩一脚。”
说着,他倒抽口凉气,朝苏彧侧了身:“对了,有件事本王始终想不通,谢临晏他怎么会知道今夜宫宴会有异动?”
苏彧指叩小炕几:“的确,不知是何缘故,谢临晏对你我的动向过于了如指掌。上回三府会审也是,当着属官的面清楚说出虎贲军补选侍郎将的名单,老夫思索数日,仍未想通他是从何处的来的密报。”
萧璟然眉头锁起,眉心拧出川字。他啧了一声,一拍大腿:“真他娘的活见了鬼!谢临晏到底是有什么神通?处处先我们一步!”
“殿下先别焦虑,事情还没到最严重的地步。”苏彧端起摆在炕几上的茶盏,掀开青瓷盖。
“固然刺客被押解至廷尉,但他身为一个羯延流民,不通大胤语言,短期内是绝无可能配合廷尉招供。趁酷吏审不出东西,老夫可以……”
他才说话说到一半,厅外响起脚步声。
“苏公,耿将军来了。”
管家薛机进来,压低嗓音禀告。
苏彧眉梢一挑。
耿枭眼下因为行刺案正处在风口浪尖,理应避嫌,怎么会突然来自己府上拜会?
不过既然人来了,想必定有重要事情。
于是苏彧点首,示意薛机领人进来。
耿枭来的匆忙,连玄色铠甲都未脱。他先对萧璟然拱手抱以军礼,然后语速极快道:“末将本不该在深夜搅扰苏公,但是确有一件紧急大事必须禀告。今夜末将出城楼时,亲眼瞧见羽林卫整队集结出城,瞧方向,应该是直奔诏狱。 ”
“羽林卫?”
苏彧猛地从罗汉椅上坐起。薛机跪地,服侍着给他穿了鞋。
苏彧踩了踏脚,起身走下来细细询问:“你可曾看错?”
“虽然夜深光线晦暗,但羽林卫军徽很好辩识,”耿枭呼吸短促,显然是一路打马疾驰而来,“末将怀疑,羽林卫是护着陛下赶往诏狱。”
!
苏彧眸孔放大,负手踩着绒毯上来回踱步。
萧璟然倚靠罗汉床间,一脸疑惑:“三更半夜,皇兄去诏狱干什么?”
“恐怕是亲自提审刺客,”苏彧看一眼萧璟然,“陛下对我们起疑心了。”
“可陛下虽有疑心,却无证据,”耿枭道,“即使他亲自提审,不见得能够撬开那个羯延蛮人的嘴。只要刺客不开口指认,咱们就还有机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盆泼天脏水尽数扣在谢临晏头上。”
“妙计……”萧璟然拍掌起身,对耿枭赞不绝口,“耿将军虽为武夫,计谋不输谋士,谢临晏本就有专断独裁、祸乱朝纲的坏名声,朝中早有非议,此番栽脏他一个自导自演、谋逆弑君的罪名,便是有千口百辩,也说不清。”
“可行,”苏彧捋须点首,但不同于萧璟然连声称赞,他多了些谨慎,“不过老夫担心陛下会如那次三府会审时强压此事,庇护谢临晏。”
“皇兄那边,苏公放宽心,”萧璟瑜咧嘴一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他今日受伤,又去了趟诏狱,本就孱弱的身子骨定会雪上加霜,弄不好正卧病榻上。再者,明日宫中家宴,宗亲入宫,他一定分不开神。”
如萧璟然所料。
萧璟瑜强提一口气去诏狱带走刺客的后果就是病上加伤,体虚力乏。
他前脚刚踏入殿门,后脚便连站立都甚是艰难。受伤的小臂淅淅沥沥地渗出血,吓得秦福赶紧差人到御医署请医官过来。
明雍殿内,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温暖如春日。
宫人小心翼翼地服侍萧璟瑜脱去外袍,为其重新换了件月白色软缎寝衣。等搀他侧躺到铺就厚厚云锦软垫的拔步床上,崔景和恰好跟在小黄门的身后进了门。
见天子的伤势复发,崔景和也不多话,动作轻缓地解开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只见小臂上的刀伤已经红肿发炎,伤口边缘泛着青紫色,原本凝固的血痂,又因受寒与走动重新渗出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秦福两个眼眶当即红了。
想责怪又不敢,只得袖着手搁旁边观望,期盼医官敷的药能稍微起点作用消些红肿。
萧璟瑜的胳膊搭在软垫上,忍着疼之际抬眸瞧见他痛心疾首、半掺悔恨的模样,浅笑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朕小时候受的苦楚可比现在要多的多。”
“哎呦我的陛下,”秦福声音微颤,“您是金枝玉叶,不管当初还是现在,都受不得受半点疼啊。看看这伤,万一一个不慎留了疤……唉,老奴眼下只怨自己没能拦着您……”
萧璟瑜笑:“行了,事情都发生了,埋怨自己有什么用?有这闲工夫,倒不如问问医官伤势如何?”
问话时,崔景和已拿了干净白绫,绕着伤口一圈圈重新缠好。
“龙体不会有半点瑕疵,不过陛下先天不足,受伤后更应精心调养,不该冒寒前往诏狱。眼下寒邪侵体,伤势已然加重。臣固然重新上了药,但还是斗胆恳请陛下,接下来务必安心在殿中静养,不可再劳心劳力,不可随意走动,更不可再思虑繁杂之事。若再这般折腾,伤势怕是会迁延不愈,到时候……可就危险了。”
萧璟瑜背枕绸垫,抬眼细细打量起身前直言不讳的医官。
眼前的中年医者眉眼柔和,鬓角微霜,说话间的眼神满是真切的担忧。在尔虞我诈的皇宫里,显得格外难得。
他心中有所触动:“说起来,今日崔卿怕是头回为朕诊治。”
崔景和哪里敢担得起“卿”这一字,顿时面露惶恐,伏于地上。
“微臣不过是区区侍医令,身份卑贱,无权在御前为陛下侍疾。”
“可你今日却两次为朕治愈伤势,”萧璟瑜轻声道,“由此可见,尊卑有序,不过是人定的规矩,很容易打破。”
崔景和叩首,不敢抬头。
萧璟瑜指搭下唇,心中有了几分计较,语气愈发温和:“今日多谢崔卿费心谏言,朕定会依你所言,安心养伤。至于后面朕的病症,还要劳烦崔卿多来诊治看望。”
依照宫规,御医监有权为陛下诊治病症的,唯有太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