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臣幸得天助。”谢临晏似笑非笑。

“谢相是把朕当三岁孩童来戏耍吗？”

……

谢临晏半阖眸，笑意陡然生了几分落寞。

半晌，似是打定主意般：“陛下，臣无意糊弄陛下，可关于清楚虎贲军一事的缘由，说来荒诞离奇，请恕臣有难言之隐。”

“你……”

萧璟瑜顿时五指攥拢，欲坐起身来。不过剩下的话尚未说出口——

“臣请陛下体谅，莫再追问。”

谢临晏沉声，语气斩钉截铁：“昨日朝堂弹劾，归根究底源于苏彧忌惮臣多年。实际上他手中并无多少实据能扳倒臣，弹劾看似闹得沸沸扬扬，不过是借题发挥。然而臣不能容许苏彧借太后势力气焰一涨再涨，更不能让那些包藏祸心的鼠辈用臣的事让陛下徒增烦恼。所以，臣必须拿虎贲军一事当堂质问苏彧，直戳其要害以震慑他，好让他收敛锋芒。”

他抬眼，目光深深锁住萧璟瑜，语气充满歉疚：“可关于虎贲军补选侍郎将一事，正如臣所陈述，求陛下……莫再追问……”

最后几个字，近乎恳求。

萧璟瑜心口猛地一沉，复杂滋味笼上心头。

于理，他身为君王，不该允许臣子蒙蔽耳目、刻意隐瞒。

但于情……

他忽然不忍心去逼迫谢临晏。

归根究底，源于昨日的弹劾。

身为一国之君，他理应秉公持正，可面对满朝弹劾谢临晏一事，他怕自己失去庇佑，违背良心地护了。

三府会审时，他却担忧自己徇私，投鼠忌器，选择避了。

没想到谢临晏为了不让他左右为难，亲赴三府会审压下风波，甚至不惜当着监察司的面揭露苏彧私相授受之举，迫使对方心怀顾虑，敛手作罢。

他固然可以百般追问谢临晏。

但如此一来，岂非忘恩负义？

算了，此事姑且推后，待来日有机会再行试探。

萧璟瑜别开眼，掩去盘算：“谢相既然不愿开口，朕不再多问。”

“臣谢陛下体谅。”

谢临晏指尖下滑，缓缓滑至那纤细的玉踝，掌心轻轻将那片冰凉彻底包裹，话里藏话：“天下人都可以审臣、骂臣、疑臣，唯独陛下……”

指腹慢慢贴上肌肤，他呢喃低语。

“唯独陛下，请你信臣……”

温热烫意自下而上漫延，染在萧璟瑜的心尖。

他颊边发热，不自然抬眸，碰巧对上谢临晏桃花眼里盛满偏执而滚烫的情意。

“信臣权倾朝野，震慑百官，不是为了篡权，不是为了虚名，只是想站在陛下身前，替陛下挡去所有风雨，让陛下不必在江山与臣之间，做任何选择。”

萧璟瑜心口一抖，指尖猛地攥紧。

花言巧语。

他不假思索地断定。

必须要斥他僭越，该提醒他君臣有别。

可为何，哄骗自己的眼神赤诚又偏执，全然不像伪装出来的假象？

萧璟瑜蓦然生出一种错觉。

觉得眼前人的桃花眸水间暗藏无数自己窥不破的秘密。而在无数秘密的尽头，都悄然藏匿着一个自己。

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心中最软地方，生怕遭受半点风雪波折。

如此偏执充满占有欲的眼神令他双颊慢慢笼上浅淡薄红，同时一丝不落地倒映进谢临晏的眸底。后者眸色愈深，缓缓伸手，握住帝王垂在身侧的手。

萧璟瑜的手纤细而微凉，指骨分明。因自幼生活于深宫，有着寻常人没有的细腻柔滑。

曾几何时，寝殿之中。

熔金暖香，层层帷帐。

他也紧握过这只手。

可迎来的，是激烈的反抗和排斥。

谢临晏指尖微微收紧，将那只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低头，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修长的指尖上。

萧璟瑜浑身一僵，猛地想抽回手，谁知谢临晏攥得更紧。

“陛下不必心有不安……”

他轻声喟叹。

“臣以性命起誓，此生定不负君心……”

浅浅吻过萧璟瑜的手指，谢临晏缓慢将额头贴上手背，誓言虔诚，犹如信徒。

此生？

萧璟瑜心头猛地一紧，有些不解谢临晏话语中那两个甚是奇怪的字眼。

他嘴唇一动，刚要询问个究竟——

“太后娘娘驾到——”

这一声急促却恭敬的通报响起顷刻，萧璟瑜倏的心念一转。

时近黄昏，太后怎么会突然来明雍殿？

满心的仿徨和疑惑迅速散个干净。

他匆忙从谢临晏掌中抽回手，背脊挺直，重新回归帝王的清冷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