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片刻,又端起茶盏,美滋滋地喝了一口:“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喝这么好的茶。”她低头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灯光映在里面,晃晃悠悠的,像一小汪碎金子,“公子,这要是以后跟着您干活,是不是天天都能喝上这个?”
“苏姑娘,”一旁的周晅开口,“你知不知道,大理寺的牢房,一天只给一顿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满是蚊虫。一间牢房关七八个人,转身都费劲,更别提什么打呼噜磨牙——你不打别人,别人也要打你。至于发配边疆,去的地方叫岭南,常年瘴气弥漫,十个人去了,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个。”
“所以,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把这案子结了比较实在。”
“……”
苏幕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空了的茶盏,忽然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几口,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哦。”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茶盏放回小几上。
周晅抱臂,又加了把柴。
“对了清仲,他们那个协会,也该一并清一清了。”
“这倒是可以欸!”
苏幕几乎是脱口而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崔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你和他们有深仇大恨?”
苏幕被几个人同时盯着,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梗着脖子说了:“他们——他们绑架!”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怨气,“而且他们抽成特别多!我辛辛苦苦爬进爬出,命都差点搭进去好几回,到头来拿到手的还不够买两斤肉的!”
她说得义愤填膺。
崔珩看了她半晌,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倒是个记仇的。”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苏幕梗着脖子,想回一句什么,嘴唇刚动了动,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行了。”
林曦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清清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你们别吓唬她了。”
“林医官说得是。”
崔珩把茶盏放下,手指在几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道:“苏姑娘,你可考虑改行?”
苏幕啊了一下。
她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
崔珩一脸正义:“弃暗投明。”
“公子你要我种地?我没地啊。还是说做生意?我没本钱。去大户人家当下人?人家嫌我出身不好,手脚不干净——”
“我只会挖洞。”苏幕的声音闷闷的。
“给我们做向导,工钱双倍给你。”
崔珩抛出鱼饵,“除了日后不能再盗墓外,还有个条件。”
苏幕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得先试用一段时间。”崔珩看着她,目光平静,“看看你的本事到底值不值那个价。若是干得好,工钱一分不少你的。若是干不好……”
他没说下去。
苏幕咬了咬嘴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试用——哪个行当都有这套。
关键是工钱。
“那……试用期的工钱怎么算?”她试探着问。
总不能白干吧?不能吃风喝烟呀。
崔珩笑了,他身后的阿砚只道一句:“怕什么,我家公子难道能亏了你?”
“好吧。”
苏幕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几上的茶盏随着车身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走出去半里地,苏幕忍不住开口:“崔公子。”
“嗯?”
“您请我,到底是找墓还是开棺?”
“寻墓。”崔珩顿了一下,“寻一座墓。”
苏幕想了想:“关中大型、小型的墓葬都散在各处。那您有大概方位吗?”
崔珩沉默了一瞬。
“没有。我们是有些线索,但并不知道要找的墓葬在何处。”
这墓还不一定在关中,自长安出来,不过是从近处找起。
“清仲,”
周晅压低声音问崔珩:“我们现在要回去端掉他们的协会么?”
崔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干过河拆桥的事。”
“但是,他们绑架勒索,违反律法;抽成盘剥,有损阴德。”
他转过头来,看着周晅,目光沉沉:“你觉得呢?”
周晅摸了摸下巴。
“该关的关,该发配的发配。底下的人,能散的散,能安置的安置。”
苏幕坐在角落里,目光在崔珩和周晅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觉得——这帮人,好像也没有她一开始想的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