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桑法问过乌由,乌又要如何找到那一半蛊。
乌由给了他乌又曾经给他的答案。
原话用的是寨子里的语言,乌又不懂要如何用汉语表达。
她说,就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植物生出种子、落到地上、长出新的植物一样,她也会如此找到另一半蛊。
那其实是“命运”的意思。
命运注定,她会和那一半蛊相遇。
无论相隔多远、多长时间,从十八年前分离起,就在倒数重逢。
可是命运的路口充满了如此多的分岔路,究竟会把乌又引向何方呢……乌由坐在烛火边,那双白日里阳光明媚的眼,此刻显现出一种晦涩的幽深。
结契……他再次默念,他几乎没在寨子里听过这个词,也从没见过有人举行过相关的仪式。
只在乌又出了这件事情之后,他才在草鬼婆的口中正式听到这个东西。
他问她要怎么做,但对方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只是盯着乌又:“带回来,”她对他重复,“你要将他,带回来。”
乌由不确定这是不是只是他们想将乌又诓骗回来的方法,又或许是真的需要把人带回寨子,去仰阿莎庙里定盟。
他无法轻信寨子里的这些人,他们妥帖小心地供奉着乌又、就像供奉一尊神像,但他们对她绝无善意。
他相信,只有要有一丝可能,他们就绝不会放任乌又彻底离开寨子。
他会先做尝试。
等找到那个蛊的寄生体,他会给他和乌又结主仆契。
——乌又为主,对方为仆。
在更久以前,这个契约叫做君臣契,那意味着……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无限服从。
无论如何,希望那个人可以乖一点。
乌由慢慢捋平手中的绿色玻璃纸。
否则他不介意这片树林里肥沃的土地下再多一具尸体。
将桌下地上的一个暗扣打开,他把手中的糖果纸放进去,和无数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乌又的糖果纸放在一起。
桌上烛火平稳地燃烧着,在他脸上打下一层猩红的光影。
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屋外漆黑一团,他望着窗外,和这么多年以来都坐在这个位置上独自望着窗外的乌又一样。
那里一片安静,但是静下心来去听,能听到更远的地方,草木在缓慢生长、昆虫在窸窣移动。
阳和启蛰,永绥吉劭。
但他其实不需要猜测。
命运的路口最终只会把乌又引向一个方向,那就是他的身边。
*
空荡的地下室里,男人的胳膊和双腿被绳子紧紧缚在身后。脸朝下躺在地上,头顶一个灯泡在他脸上打下昏黄的光,照亮了那双无神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铛”的一声,门锁打开,随后,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近。
男人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再次重复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那人带着一张普通的蓝色医用口罩,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很年轻。
将男人身前的两个铁碗清空,然后将一份有菜有饭的盒饭打开扣进左边那个,将一瓶水打开倒进右边那个,动作平稳有序。
“疯子……混蛋……”男人咒骂着,但是已经饿了一天,还是勉强支撑起来,用一个远远算不上体面的狗一样的姿势伏下脑袋,用嘴巴去够食物。
对方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
这已经是男人被关在这里的第三天,大概是。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地下室、根本透不进阳光,他只能通过对方来的频率来判断时间。
三天前他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里,浑身上下都被绑好了,那个绑架犯在几个小时后出现,除了给他投喂能够维持生存所需的食物、什么也没做,甚至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他怀疑、威胁、恳求,但对方毫无波澜。
一个疯子!一个彻彻底底的神经病!他被关在这里后有充足的时间来回忆自己的生平,他怀疑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男人在被一口水呛得涕泗横流之后,突然情绪完全崩溃,他扬起脑袋冲人大吼:“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不作任何反应,没料到他却在门前停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他第一次听到他说话,那个疯子的声音竟然很正常冷静。
“命运吧。”
他给了他这样一个算不上答案的答案。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