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桑法去书房加班。
他是那种典型的创一代,热爱工作、没有生活,日常奉行早九晚九十二小时工作制,坚信期权战胜一切,视劳动法于无物,周末晚上十一点钟给他发工作邮件十分钟后都能得到他的回复。
这次因为接乌又没有上班的两天算是罕见的私人事宜。
书房的门没有关,叮嘱乌又有什么事就叫他。
十分钟后,乌又出现了。换了身新的衣服,站在门口。
银色真花罗的裙子,随着动作,在光下流动着粼粼的缎纹暗花。
桑法正在开电话会,在她进来的时候把语音关掉,抬头看向人。
小银蛇,他心想。
会议那头有人问:“桑总,您的意思是?”
乌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桑法很淡地笑了一下:“很好看。”
工作状态其实一直断断续续地被打扰,但桑法没有一次出言阻止乌又再进来。
人在见识到新世界后就会改变旧习惯,比如洁癖的人也会接受别人的食物,工作狂也会停下手头的工作,跟人说“过来,我给你系一下腰带。”
桑法开完会时,乌又已经把衣橱里的衣服试了个大概,晚上吃的饭也借此消了食。桑法一进卧室就看见她背对门、跪坐在地毯上,走进了,看清她正很认真地叠自己的衣服。
不是桑法给她买的那些,是她穿来的那件。
桑法不想让乌又留下太多有关于寨子的东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跟她说:“乌又,新衣服有很多,这件扔掉吧。”
“不。”乌又语气还算平静,但拒绝的很干脆。
桑法不懂,乌又从小很少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完全可以由自己支配的东西,这些年她被要求佩戴、拿举过很多流光溢彩的宝石、雕刻繁杂的金银器皿、花纹繁复华丽的布料,但那些都不是她的,承载着别人的愿景、欲望,从她身上流过、又流走了。
有些乌又喜欢,却也没办法留下。
所以乌又很珍惜她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哪怕只是件旧衣服。
乌又抿着嘴,把衣服叠好,团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布袋里。
“我的。”她没有多做解释。
桑法不懂,但心想,算了。
俯身想接过乌又的布袋帮她挂好,但乌又看也没看他、微微侧身、利落地避开。
桑法的手在空中顿了一拍,再抬眼,扫过乌又没有表情的脸。
他不确定乌又这一下有没有带情绪。
但看见这个布袋,桑法忽然想起来乌又之前从布袋里拿糖喂乌由吃的事情,他沉默了片刻,盯着乌又:“那乌由可以碰你的东西吗?”
乌又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很理所应当地回答:“乌由可以的。”
……呵。
桑法哂笑一声。
当然是这个回答。
我真是个蠢货。
他感觉有口气梗在胸口。生气吗?好像也算不上。而且也犯不着。完全没有理由,也根本没有必要。
他不是很情绪化的人。
静了两秒钟后,说,“去洗澡吧。”
然后他一句话没有再跟乌又讲过。
乌又对浴缸感兴趣,自己蹲在旁边研究。
桑法打开旁边的柜子,发现里面已经被置备满当,沐浴球也有专门的一格,他没怎么用过这些东西,挑了个苹果绿色包装的拿出来研究了一下,小字标注泡沫量丰富和使用方法,简单扫了一眼,拆了包装放在出水口下方,打开水龙头后,很快冲出泡沫。
乌又被桑法挡在浴缸后面,有些好奇地趴在他肩上往前探身。
有泡沫表面张力数值刚好,在冲击下飞出一个又圆又大的泡泡。
她伸出手去,动作很轻地接住了,让它落在自己指节上。仰着头,看它在光下反射出一层彩色的光晕。
看了一会儿,然后屈起胳膊,将泡沫递到桑法面前,“给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有点结巴地哄人,“你别、不高兴了。”
桑法阖紧嘴唇,半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以为她不会发现的,也以为她不会在意。
乌又柔软的身体趴在他的背上,像一个拥抱的动作,因为来源无法看到也无法控制,因此有些危险。
停了几秒,他将眼前的泡沫吹开。
但乌又没有走,于是他也没有动。
两人一起看着重量很轻的泡沫漂浮着升起来、又缓缓落下。
居住在城市中总在工作的人,生活的每时每刻其实都布满杂音,电脑键盘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声音、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已经习惯了,仿佛噪音才是常态。
但桑法忽然觉得眼下的这一刻好安静。
乌又轻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耳边。
在泡沫落下时,他闭上眼睛。
感受一点湿润落在自己眉心,像一朵很小的烟花,无声地绽开。
睁开眼,正对上乌又盯着自己眉心的眼睛,睫毛微微垂下去一点,因为两人距离很近,所以目光显得有些涣散。
很像接吻的表情。
桑法有一瞬无法抑制地抬手想抚上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