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法是很聪明的那种人,毫无疑问,聪明人思考问题总是很快,他很少见到桑法会犹豫或有明显的长时间的思考,但他问出这个问题后,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桑法很冷淡的声音响起来:“没什么关系的人,不会在这儿久住。”
……这是什么回答?
但他没敢再问。
桑法的语气听上去绝不算好。
因此生出一点好奇。
在机场见到乌又的第一面,他第一反应是,好漂亮。
简直漂亮的惊人,又穿着那样一身衣服,迎面走来的一瞬间,几乎美出一种鬼气。如同忽然见到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中的生物,刹那间所有东西沦为模糊不清的背景板,视线中只有这一个人。vip通道很空荡,踩在光滑地砖上的脚步声和她的铃铛声混合在一起,他的心脏在其中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会下蛊的异族少女吗?
后来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迅速恢复到工作状态。
直到现在。
因为又好奇,桑法对人的状态不太像“没什么关系的人。”
他看了人一会儿,自以为隐蔽,但忽然间、没有任何预兆、乌又径直抬眼看向他,目光很直接。
他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秒,乌又靠过来,两肘撑在座椅椅背上,“你,”她说,因为吐字慢,说话几乎一字一顿,显得很认真,“来我这里看吗?”
他第一反应是乌又在讽刺他窥视。
但乌又的眼神看起来好清澈,于是他懂了她的意思,她以为他的位置看夕阳不够好,所以才会一直偷偷想从她的窗口去看。
他感觉自己喉咙微微有点发涩,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因为他察觉到桑法冷冷瞥了他一眼。
*
汽车后座,桑法边听助理汇报的工作安排,边透过车窗看乌又。
——明明一分钟前还乖乖答应自己先进家门,转眼就蹲在街上和不知道什么人聊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秒,观察人的神态,再抬起来,面无表情地转回屏幕。
乌又刚下车时其实有点按指令行事的意思,但没走两步、像个有注意缺陷的儿童、忽然又被周围的环境吸引了注意。
这个小区是几年前开发的新楼盘,典型的富人社区,设计时尤为注重住宅的私密性,密度极低,独栋别墅之间相隔很远,中间又修建了半人高的灌木丛做遮挡。
灌木丛修剪得很整齐,充斥着一股精心雕琢的自然味道,上流社会的时尚风潮这些年就流行这种返璞归真的混搭风,光合植物蒸蒸日上,人力工业欲盖弥彰。
反正乌又是没有看懂。
森林里从树到草都长得张牙舞爪,没见过这么有棱有角的绿色植物。
乌又沿着走了几步,隐约懂了,哦,篱笆。
然后就被一只小猫绊住了脚,白色布偶,主人养得很好,绒毛干净顺滑。对人有点防备心、但不多,看到乌又后对她叫了一声,一人一猫两双圆眼对上,有一瞬间神态非常相似,那种动物似的观察的表情,有点天真、人性很少。
乌又没见过这种品种的猫,蹲到它旁边想去摸它,小猫很快炸毛,往后迅速退了几步。乌又看着它,没有收回手,过了几秒,它试探着向前,用湿漉漉的鼻头去拱人掌心,小心翼翼地闻乌又的味道。
“它主人可能是C3那家。”一个年龄不大的小胖子从路那头走过来,很自来熟地指点乌又。
看猫乖巧,走到她旁边,也蹲下去伸出手跃跃欲试,被猫用尾巴抽了一下表示拒绝。然后小猫看乌又一眼,骄矜地迈着漂亮的小猫步走开,没两步又绕一条弧线冲乌又走回来。
小胖子恼羞没成怒,悻悻地收回手,看着猫评价:“应该是那家养的宠物,品种还挺好。”
“宠物?”乌又没懂这个词。
小胖子误解了她的意思:“当然是宠物啦,咱们这个小区怎么可能进野猫,再说弄的这么干净,肯定是家养的。”他是那种打小家里很有钱的小孩,说话时不自觉有股什么都见过了、高高在上的傲慢味道,其实不太招人喜欢,但乌又接受良好。
她从对方的话里隐约懂了宠物的定义,但不是很清晰,以为和寨子里那些蓄养牲畜的相似。
但没来得及问,小胖子没什么边界感,已经开始给她介绍起附近的几家邻居。
他语速很快,又想到什么说什么,逻辑大概是连环杀手-尸体-冰箱这种联想法,简而言之前后文之间没什么关联。
对于乌又而言如同普通大学生的四级听力里来了一串物理题解析,最后问你小红是小绿的什么人,你只会有一个想法:小红是谁?小绿又是哪来的?
她在一堆听不懂的词里冷静地打断人:“说慢点。”
方卓有点不耐烦:“你怎么这都听不懂?”
说完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
他知道自己说话不招人喜欢、或者说、惹人讨厌,他一直不在乎这点,但他不想让乌又讨厌自己。说不上来原因,反正如果别人说你方卓你真讨厌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他会无所谓地说谁稀罕,但如果乌又说想跟他做朋友,他会扭捏两下说那好吧。
于是他赶紧抬头、紧张地观察乌又的表情。
乌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语气十分自然地回答他:“我是乡下来的。”
因为乌又的身份有一些问题,所以她出门前乌由特地教了她一些简短回答问题的方法。比如如果有人觉得你不对劲问你是从哪来的你就说从乡下来的,再问别的你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你就说我听不懂;反之如果你先回答了好几个听不懂,对方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懂,你就说你是从乡下来的。
莫比乌斯环式打法。
进一步“你看我这么无辜可爱你就别为难我了”,退一步“怎么着,不认字犯法?你叫警察来抓我啊!”
她这么坦然,方卓反而一愣,一时没想好怎么接话。
下一秒,就见乌又把躲躲闪闪反反复复犹犹豫豫最终还是一头扎进她怀里的小猫抱起来,捏着爪子冲方卓一摆。
方卓没反应过来。
她一歪脑袋:“你不是想、摸它吗?”
*
大概十分钟,桑法安排完剩下的工作,下车时抬头一望,天际的晚霞只剩下最后一抹紫色,助理正在说“那我把会议链接……”他忽然打断人:“梁哲正那个海岛酒店下周开业?”
助理反应了一下,说是。
桑法:“回复他们说我会参加。”他的目光落在乌又身上。
那个岛上看日落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