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珣沉默良久，嗓音喑哑：“……好。”

——

“……可是，攻下天珩、屠戮百姓是姜胤想做的事，”霜序从骸珣怀里抬起头，轻声问，“这真的也是你想要的吗？”

“是。他们几乎夺走了我的一切，我当然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低下头，质问霜序，“天珩人同样害死了你的母亲，你既然认林疏寒为师傅，那就应该和我一样恨他们！”

“我的确与你一样，恨那个害死我们母亲的人。师傅也确因德玄帝而死……”霜序深吸一口气，面上再次流露出那种骸珣读不懂的复杂神情，“但她的死，也有我的过失。”

“——你说什么？！”骸珣一怔，随即猛地暴起，一把将霜序按倒在榻上，暴怒的鼻息喷上他的面颊。

霜序艰难喘息，却不曾挣扎，拉过他扣在自己胸前的利爪，向下用力一按。

“——！”

感到爪尖擦过胸膛下那颗微弱跳动的心，他的金瞳倏然收紧，立即收回爪子，惊愕而茫然地望向霜序。

霜序呛咳出一口血，虚弱地说：“……你，感觉到了吗？”

起先，他并未听懂霜序话中之意。可下一瞬，爪尖的血液忽然变得滚烫，像是一团火烧进体内，令他浑身滚烫，血脉中涌动起一种陌生的躁动。

霜序将林疏寒遇害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给他听，末了慢慢地说：“雄性兽类之间，天生便好争夺领地、抢夺伴侣，心头血能催发我们的力量，自然也会助长这种争强好胜的本能。我于你而言太过弱小，所以我的心头血对你影响甚微，可你的……”

他闭上眼，一行泪从眼角滑落：“方才你走进房内，我便从你的血气中闻到了那股味道。它曾出现在师傅故去的那辆马车里，毒死了几个影卫，也让我失去神智，错失了救她的机会……”

骸珣的眼睛瞪得极大，鼻息粗重：“不……不会……”

过了许久，他才梳理通方才那番话。头泛起剧痛，他不禁爆发出怒吼：“不可能！我分明是想救她，我怎么可能害她！”

“不是你害了她！”

或许是受到那股血气刺激，妖力早已枯竭的霜序虽未失控，却也有了几分精气，紧紧拽住他的袍子，哭着说道：“我也从来不想害她……可是事情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发生了，谁也没有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不，这不是我的错，这不能是我的错……”骸珣低哑地咆哮，“是那个皇帝！是他害死了林疏寒，他该死，他的妻儿也该死！他的臣民和江山全都该为此付出代价！”

“骸珣……”霜序泪流不止，连连摇头，“德玄帝的妻子几年前便已自尽，两个儿子一个葬身洪流，一个被千刀万剐，他们已经遭到了报应！楚明渊是师傅的儿子，他因那次意外失去了母亲，和你一样痛苦……还有那些百姓，他们在德玄帝的手下受了几十年的压迫与奴役，从来没有伤害过你，都不该是你恨的人……”

“别说了，我不想听！”骸珣大声嘶吼。他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头，仿佛这样就能把方才听见的事全部赶出去，“我该恨他们，我只能恨他们……”

不然，他还能怎么做？

目光扫过榻上那张苍白的脸，这回他读懂了霜序的神色，那是一种悲哀与怜悯，好像已经看穿了他的自欺欺人。

他无法忍受再被那样看着，仓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爪子。

他曾用此剖开自己的心，取出满满一瓶心头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瓶心头血的效用，林疏寒一旦用了它，就注定无法生还。即便霜序当时没有受到血气影响，也救不回她。

可他依然对自己说，那是他的过失，并为此自责、痛苦……

而自己呢？

这几十年来，他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若当初不曾以救命之恩要挟林疏寒嫁给自己，直接将她带出皇宫，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每一次，他都不敢深思下去，一遍遍安慰自己，他已经给了林疏寒心头血，是她自己不愿意使用，选择留在宫中。

直到听完霜序讲述的往事，他才终于知道她这么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德玄帝生性多疑，又极其惜命，明知林疏寒恨他入骨，根本不可能给她任何下毒的机会。

她唯有将血液凝成血晶，再碾碎制成毒气与敌人同归于尽，才能让那瓶血派上用场。

心太疼了，他狼狈地蜷缩起来，脸庞深深埋入掌心。

他对林疏寒，也许从来都称不上爱。

他只是在自己漫长而孤寂的生命中，将她视作连接自己与尘世的绳索，其实从未认真体谅过她的处境，包容她的骄傲。

如今，她已经逝去，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偿还当年犯下的错？

骸珣转过身，撞开窗子跌跌撞撞地跃了出去。

——

听到侍卫来报，姜胤立时急匆匆赶往霜序寝殿，却还是晚了一步。

骸珣已经回到后山，卧房内只余一地狼藉，与榻上奄奄一息的霜序。

骸珣总是这般喜怒无常，姜胤倒也不算意外，只是心里暗道骸珣竟伤势未愈就跑出来探望霜序，这只小狐妖果然对他非同寻常。

于是，姜胤遣人连夜修好窗框，并催促内侍尽快将婉娘索要的那批物件送入行宫。

几日后，婉娘收到所需之物，立马把枕头换成丝绸软枕，被褥也换成蚕丝被，再给霜序换上新衣。

可惜，霜序除了目力，其余四感也在逐渐衰退。他日日忍受着锥心之痛，这些身外之物于他而言早已没有分别。

不过，他依旧强撑着从昏迷中醒来，指尖勾住婉娘的衣袖，嘴唇无声开合。

“别总操这么多心。”婉娘温柔地拍拍他的脸颊，“你只管安心休息，把身子养好，其余的都不必管。”

霜序眨眨眼，眉间仍藏着几分忧虑，却因气力不济，很快又陷入昏睡。

垂眸静静看他一阵，婉娘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地将长发挽成发髻，再提起剩余几件衣物，款款走出卧房。

方才，碍于卧房四周的重重守卫，她咽回去了一句话。

——正如你从前救我那般，这一次，我也一定会把你平平安安地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