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缓缓地开了口:“我打扫得很干净,原本以为你不会闻出来……那么,除了畸变体的味道,你还能闻到什么呢?”
于是夏洛特真的站起来。她沿着桌子慢慢走了一圈,专注地打量周围,鼻翼始终微不可察地发出颤动,那枚银白色的鼻环最终将捕捉到的所有信息汇集送往大脑,导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男人。”她停住脚步,看向某个墙角,仿佛那儿此刻正倒着一具适宜的尸体,“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尸体里混了点你的味道,你和他大概上过床。”
赫洛心头一震,看向伊戈尔——她仍然是那样自在地斜靠在椅背,湿透的头发已经散开,双手交叠搭在大腿,头略微后仰,沉默而平和地歪着头,聆听着侦探的发言。
她的嘴唇张开了:“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关系我可闻不出来,这事儿你得问赫洛。”夏洛特回到她的座位上,“不过我敢说,你们是那种会为对方的死亡感到痛苦的关系。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都管这种叫爱?”
“我很痛苦吗?”伊戈尔似乎有些意外。
“你难过得就像一大片盛开的迷迭香,”夏洛特挥了挥空气,“嗯,那玩意儿的花期味道浓得不行,百米开外都能闻得清清楚楚。人都是会难过的,但你才不可能因为我俩被雨淋湿了就难过成这样。”
伊戈尔咯咯笑起来,赫洛担忧地看着她,看见女人的眼圈红红的,和此刻的海洋一样迫切地想要流出些什么,但她没有。
“……它死了。”
伊戈尔顿了顿,继续轻声说:“如果想炸掉分机房,我可以带你们去。”
那人对你很重要吗?——看着她的眼睛,赫洛有一刹那想要问出这个笨蛋问题。但这显然并不合适,因此她的话到舌尖滚了一回,还是乖乖收回去,换成另一句:“我们的确只想炸毁分机房,但假如你有遇到其他的难题……”
“随时开口。”夏洛特一摊手。
“即使完全是天方夜谭?”伊戈尔问。
“从来没有我做不到的事!”她的反问让夏洛特难以置信。
伊戈尔笑了,这次的笑多少真诚了点……她平静地开口道:“那我们走吧。只要你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它所带来的一切恶果。”
恶果?
夏洛特想不明白。她们只是要炸掉一个分机房,就像之前做的那样没有任何难度。
眼见着伊戈尔已经起身,赫洛连忙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伊戈尔咧嘴一笑,直直扬起手臂,指向风雨交加的窗外。
“巴别塔早就盯上你们了。”她的声音骤然冷下,“——你们以为为什么这一路而来如此顺风顺水,你们的航向没有出现问题,船只系统也完好无损?你们以为偷渡至白崖岛是一件如此轻易的事情?”
共和国上下一体,绝无纰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虎视眈眈,将背叛者的言行举动每时每刻传输至首都的大脑,T-01能够跨越整个危机时代的猎捕,潜心经营躲藏至今,它当真会对烦人的蚂蚁们如此轻易放任?
“……”赫洛低声道,“我猜到它在阻挠我们,但如今国内大势已去,人们不再信赖它,多处代理单位停工,它的力量早已不如从前。”
“三十多年前,旧革命军也是这么看待它的。”伊戈尔讽刺地说,“万事最忌讳在胜利前夕提早欢庆,你有没有想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或许你可以按照计划逐步毁掉它的生存根基,但同时也露出了多么可怕的破绽?”
暴雨声中,她直视着赫洛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她:
“——赫洛,你真的确信你离开以后,鹫都的同僚还能安然无恙吗?”
——鹫都。
鸢尾酒吧的吧台后方,戴维森忽然抬起眼皮,敏感地瞥了眼门口。似乎是他的幻觉,有个人影刚才快速掠过,身形熟悉到令人不安。
“嘿!洛斯。”他回头喊了声,却没有听见弟弟的回答。
“洛斯?洛斯!”
戴维森砰地放下雪克杯,从吧台下方抽出枪,猛地踹开了通往休息室的门。
原本还在这里的洛斯黎科、艾玛和费娅卡竟然全部无端消失了,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句脏话脱口而出,他飞快给海文打去电话,是忙线;再打路纳的,竟然还是忙线!
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戴维森心头,他冷静地提了两口气。
……
人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他上一次看到弟弟不过才是十分钟前。这个休息室连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出口就是通往吧台的门。
但凡他不是瞎了,都不可能让人这么活生生地蒸发掉。
戴维森冷冷地盯着空气半晌,重新回到吧台前,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刚才还有零星散客的大厅,此刻已是一片坟地般的空荡。
“啧。”
死寂之中,调酒师反转武器,握住枪头。他掂了掂力道和位置,毫不犹豫低下头,将枪柄狠狠往自己后脑勺一砸!
砰、砰、砰!
可怕的重响在脑海深处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砸到第四次的时候,他的视野终于发生了些许变化——画面如水流般模糊波动,但吧台前终于重新出现了表情惊讶的客人,而休息室的门也被人大力推开,面容清秀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夺过了他的枪!
“——你干什么?!”洛斯黎科眉头紧蹙,掰过他的脑袋检查,“你疯了?戴维森!你——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着,同时从对方眼里读出了答案。
“……我得流行疯病了?”戴维森不敢置信地挤出这句问话,“可是……操……可是……”
是谁传染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