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又问:“陛下斋戒已是第几天?”
“第六天了。”
还有四天就要过年,各地灾情已妥善部署,剩下的也就是减税政策,若是这两日走,怕是要在路上过年。
李简想了想,还是等明天小皇帝回来,让他做决定。
也许是心中的大石头已经落地,李简这一晚睡得很沉,在梦中忽听轰隆一声,好似天雷轰鸣,更似地裂山崩,李简猛然惊坐起,才发现是房门被人踹开了。呵,除了小皇帝,还谁敢干这种事。
文瑧气势汹汹跨进来,穿着狐狸毛氅衣,那张雪白的小脸陷在毛绒绒的,煞是可爱,就是那眼神又在瞪人,居高临下的,趾高气昂的,还带着一种恨恨的藐视。
李简被吵醒,是迷糊,也是嚣张,反正没起身行礼,小皇帝更气了:“还睡!都已经过了午时了!”
李简往窗外一看,天光明媚,艳阳高照。
“李疏檀!”文瑧都气得抬起了手指:“你又这样说走就走,甚至都不和我说一声,你眼里还没有我这个皇帝!”
要是说了还能走吗?李简笑呵呵地掀开被子起身:“臣心里怎么没有陛下?就是顾及你的身体,天又下着雪,才独自前往。”
“臣主要是不放心分派下去的粮食,万一贪官污吏从中谋取怎么办?那可是从京城世家手中讨来的救命粮!”
“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文瑧坐到了床榻上,鼻尖还红红的:“你把我落在这里,不管不顾,你就是嫌我是麻烦!”
越说越委屈,三分委屈十分泪。尽管知晓文瑧会装,但看着那泪水浸透眼睛,李简还是心疼,又好笑地哄着:“臣怎会嫌陛下麻烦?若这是麻烦,怕是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要这个麻烦?”
李简拿床头的帕子拭掉文瑧的泪水:“你可是天子,多少人艳羡臣能亲近天子?多少人抢着要天子这个麻烦?”
“你……”文瑧又娇娇地横了他一眼:“你口齿了得,我争不过你。”
李简接着认错:“是臣食言,好说带陛下去灾地,这一走八天……”
“哼!还指望你,剌史带我去了。”
“我真没想到……”文瑧语调变了,面色也变了:“路有冻死骨,雪中未归魂。我看了名册才知道,这场雪灾死亡上万……那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文瑧沉默一阵,喉咙紧了又紧,眼睛也湿润了:“我去看他们,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个个贫瘠渴望,只求一碗饭而已,我这个皇帝,当得不称职……”
“陛下可千万别这样说。”
文瑧摇了摇头:“以前常听父皇说,我不用功如何治理天下,如何当万民的君父,那时我不理解,我还那么小,怎么成了别人的父亲?如今看到这一张张饥饿的脸,一双双伸出来的手,我才明白什么的责任。”
“所以我才想去寺庙,为求天下太平,更是求法师们为亡灵超度……”
“陛下……”毛绒绒的脑袋倒在了李简的肩头,他无知无觉地伸手揽住了人,情绪总是先行于理智,语气怜惜又温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从古至今,又有几位帝王亲自赈灾,慰民心,抚民意,为百姓祈福?陛下此等仁德之举,必将万民拥戴,泽被万世。”
文瑧声音仍闷闷的:“我真的能成为明君,做一个好皇帝吗?”
“你已经是了——”
“李相!”门口忽然传来呼喊,剌史见门没关,直接跨进屋:“听说……”
他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停滞了,睁着两只惊恐的眼睛——因为他看见君臣两人同坐一张床上。
床榻是什么地方?若非夫妻这等亲昵的关系,如何能坐在一起张床?可他们是君臣……却如同一对有情人依偎在一起。
夏长裕的腿在打哆嗦,他脑子仍是皇帝抬起头看向他的那一眼,那眼神虽说是淡淡的,可掀起的眼皮却有一种凌厉的寒意,像极了他小时时踩中了一条小白蛇,后来家人告诉他,那是不是普通的蛇,是千年白虬,被咬一口,顷刻毙命。
夏长裕怕极了,他晋升京官还有希望吗?他会不会因此被灭口?
“夏剌史怎么来了?”李简站起身,套上衣袍。
“哦……下、下官刚从公廨回来……”夏长裕低下头都不敢再看皇帝一眼:“听说陛下回来了……”
“何事?”文瑧也走了过来。
“不、不,微臣无事。”剌史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就是想着今日是陛下灾戒祈福的第七天,想和李相一起去接陛下回来,不曾想陛下已经回来了。”
这简直是废话,午时斋戒就已过。文瑧皱着眉,满眼不耐,更懒得与这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