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这些做什么?”
张清猗翻着他写的东西,越看越心惊。
“有用。”
谢清樾说,声音还很虚弱,可语气是笃定的。
“右贤王这次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如果要反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从烽火河上游绕过来,另一条是峡谷。峡谷那条路窄,大部队过不来,所以他一定会走烽火河上游。”
他缓了口气:
“上游有个渡口,叫青石渡。水浅,能涉水过河。他如果要在入冬之前报仇,一定会选在那里。时间大概是,一个月后。”
张清猗放下那叠纸,看着他。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一直在想这些?”
谢清樾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张清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谢清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变得更加天真。
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连呼吸都轻了。
“我家小姐。”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仿佛怕声音大了会亵渎什么。
张清猗挑了挑眉:
“黎相家的三姑娘?”
“是。”
谢清樾的眼睛亮了起来,骄傲道:
“黎相府三姑娘,黎映棠。”
“她教你兵法?”
“不是。”
谢清樾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感激,还带着一点点苦涩。
“她没教过我兵法,她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找一个配得上她的词。
“她只是每次做事的时候,都会让我在旁边看着。看完了,问我看出什么。我说对了,她不说对;我说错了,她也不说错。她只是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再推一遍给我看,让我自己去找哪里错了。”
张清猗听着,慢慢坐直了身子。
“所以你是这么学的?”
“嗯。”
谢清樾点头,眼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还有,她让我读书。不是兵书,是什么都读。邸报、奏折、县志、农书、医书,什么都读。读完了要写笔记,写完了给她看。她不一定每篇都回,但回了就一定是一针见血。”
“有时候我写了三千字,她只回两个字:不对。可就是那两个字,能让我想三天三夜。”
他停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激动。
“她还让我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厨房的厨娘、马房的马夫、门房的老伯、街上的小贩,跟每个人说话,都要听出他们话里藏着的东西。”
“她说,这世上最有用的情报,不在密信里,在人的嘴里。”
“我一开始不懂,后来才明白,她教的不是本事,是看世界的眼睛。”
张清猗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在军中这些年,见过多少将领,读过多少兵书,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教人的。
不教招式,只教心法。
不给答案,只给路径。
这不是在教一个护卫,这是在打磨一把刀。
一把能把所有事情都想在前面、做在暗处的刀。
“你家小姐。”
张清猗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清樾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望向窗外,北境的天很高,云很淡,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旷野的干燥气息。
想了一会儿道:
“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张清猗。
那双因为重伤而浑浊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我没有见过比她更聪明、更果决、更有胆略的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虚弱,是激动。
“她十四岁那年,相府被叶王府的人设计陷害,满府上下乱成一锅粥。她一个人,用三天时间,把所有证据链理清楚,反手把叶王府的人送进了大理寺。”
“我就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连茶都没凉过。”
他的眼眶泛红了。
“她教我识字的时候,我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她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了三个月,我终于能读邸报了。”
“那天她跟我说:谢清樾,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护卫,你是我的眼睛。”
“我的命是她给的,我的本事是她教的,我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不辜负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这条命,是她的。死也要死在她前面。”
张清猗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谢清樾的脸上移到榻边小几上那枝干枯的桃花上,那枝被布条仔细缠好、放在最安全位置的桃花。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有机会。”
张清猗站起身,把那叠纸收进怀里,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羡慕。
“我想见见她。”
谢清樾转过头,眼里有点迷茫。
张清猗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能让你这样的人,用这种语气说起的人,”
“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推开门,月光涌进来。
“我张清猗在军中这些年,自问也算有几分见识,也见过几个了不起的人。可你方才说的那些,不教招式只教心法,不给答案只给路径,我做不到。”
“你那位小姐,她不是在教你做事,她是在教你做人。”
她回过头,看了谢清樾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柔和。
“有机会,定要登门请教。”
门合上了,谢清樾躺在榻上,望着头顶那根横梁。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他想起那张脸。
月白的衣裙,粉紫的斗篷,桃树下递过来的一枝花。
“鲜花配美少年。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弯,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