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何以觉得？”

她分明也想阿爹和砚辞，以及跟着娘失散的妹妹青桐。

药婆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你跟着鬼佬来时，梳的是妇人簪。”

云蘅恍然，这才知道原来黑袍老者绰号：鬼佬。

药婆少见的眉眼慈祥带笑：“刚成亲不久吧？”

作为过来人，又身怀绝世医术，她一把年纪了如何会看不出来，这丫头看似初为人妇，甚至还未曾和夫婿圆房。

云蘅抿唇，笑而不语。

药婆见她情绪低落，难得在这大晚上动了恻隐之心：“可是出了什么事吗？我一直未曾问你，为何会跟鬼佬来我这不归山？”

云蘅苦笑道：“我家原住在抚州的一个小山村，狄军屠戮了村子，我和阿爹以及弟弟拼死逃出来后失散了，这才碰上的前辈。”

“你夫君呢？”药婆问。

云蘅微微垂下眼睫，隔了许久才冷淡道：“也已失散。”

药婆何等精明的人，一听她这语气，便猜测多半那男人是个负心汉，一遇到危险就自己先逃命，把妻子和老丈人一家都抛下了。

云蘅忽然抬头看她：“婆婆，据我所知，那位老前辈是从西域为寻你而来，看两位前辈之间的熟稔，想来是认识多年了吧？”

“你说那死老鬼啊……”

药婆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是认识好多年了，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副鬼德行！”

她说起这话的时候，虽语带嫌弃，沧桑的眼底却露出少有的温柔。

云蘅便明白了几分，她问道：“婆婆你常年一个人住在这山谷里，无人做伴，不觉得寂寞吗？”

“有甚寂寞的，我老婆子独来独往惯了。”

药婆不复白日那般凌厉无情，她神色宁静，目光遥望着夜色，喟叹道：“尘世太喧嚣，我住在这里，没人打扰也乐的清净。”

云蘅隐约想起，黑袍老者曾说过，药婆年轻的时候医术绝顶，却不知道为何二十年前，她突然归隐避世，行踪难寻。

有人重金请她看诊，却一律被拒，再不愿出手救人。

至于其中缘由，无人知晓。

冬夜深寒，山风冷寂，这是一老一少，首次敞开心扉的闲聊。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抚州城军民人心振奋。

只因狄军突袭了大昭关隘烬烽城，又攻破抚州城占领了几郡。朝堂派下刘督军调来隔壁渝州城三万大军前去支援，然对抗东夷五万精兵，大昭军队不占优势屡次败走，直至从中杀出一虎将为前锋与万人中取了敌军两位上将首级。

狄军溃散不成军，退至渭河对岸下寨驻扎，一时按兵不动。

大昭军营里燃起了一堆堆篢火，将士们士气大振皆三五成群的围坐一堆，杀猪宰羊，分发美酒，士兵开怀畅饮，大快朵颐，为取的首捷而大贺庆功。

唯有远处一抹萧瑟的身影，立在渭河前，负手看着夜色下平静无波的河面，凝眸远眺不知在想什么，夜风撩起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赵大哥。”

身后有道少年的声音弱弱的传来。

男人回过头，夜色下他薄唇紧抿，容颜冷肃：“何事？”

少年是狗娃，他如今穿了一身军服，常年凌乱的头发束起，虽身量个头还小，却也比在东篱村那穷苦落魄的形象好太多了。

“大家都在前头庆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呢？”

赵凛州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淡淡道：“我惯来喜独处。”

狗娃转到他面前，殷勤的拿出藏在身后烤肉和酒囊，开心道：“我给你带了烤肉和酒。”

赵凛州看着递到眼前的食物和酒，讶异的挑眉。

“是李守将让我给你留的，我去营帐见你不在，就猜到你可能在这。”

少年双眼憨实的望着他，甚至带了一丝崇拜，跟着他入军营以来，经过这段时日在军中的磨砺，相较之前，倒是褪去了一些怯弱。

李守将李怀，便是一月前奉命前往烬烽城督军，路过广陵镇曾带着两位部下途径揽香楼打尖，走时带了两壶榴火烧钱，被钱掌柜口称贵客的那位。

狗娃挠了挠头，赧然道：“赵大哥，营中人人都叫我狗娃，我也想有个正经的大名……”说完他巴巴的望着赵凛州，怯怯道：“您能否帮我取个大名儿？”

在营里人人都喊他狗娃，爹娘从未给他取过大名，如今到了军营，知晓人人都有大名，他便渴望自己也有个正经的名字。

赵凛州凝神看着他，夜色中，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依然带着一丝胆怯，却又充满了希冀。他接过那袋酒，拧开灌了一口。烈酒入喉，暖了身心。

黑夜中，渭水河面波澜不兴，沉静如墨，河岸的青山隐匿在夜色中，宛如一座座刀削斧刻的巨人。

他沉默了半晌，道：“你姓余，就叫望之吧。”

“余望之……”

狗娃默念着这个名字，欢喜不已。

“回去吧。”

赵凛州将酒袋递给余望之，转身往后走。

余望之满心欢喜的跟上去。

真好啊，从此以后，他狗娃也是有正经大名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