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飘着自己的单衣时,微微愣了一下。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眼前这个家好像变了,院墙边种下花草,旁边挨着稻草编的鸡笼养着两只鸡;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潮湿气息,垄沟整齐如梳齿,边缘插着驱鸟的稻草人;陶瓮沿墙排列,柴火码的整齐堆在屋檐下;镰刀挂在门后……
这个家经她这么收拾布置,倒是有些像样了。
云蘅此时正撕下桑皮纸,蘸些浆糊,往主屋的窗棂破洞处一按,又拿手掌压实了,两只母鸡正溜达到她刚翻新的菜地里,把那刚种下的豆种都翻出来啄掉了。
她赶紧跑过去,将它们驱赶回鸡舍里,心疼的蹲下去仔细将那些被鸡啄的暴露出来的豆种重新掩上土埋好。
赵凛州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淡淡的抿了抿唇角。
他铡了新鲜的草料倒在窝棚里,云蘅注意那头骡子走动时的异常,她走过来好奇地问:“这头骡子怎么是瘸了一条腿?”
“嗯,我买它时便是这样。”
赵凛州伸手抚过骡子耳后的短毛,它的皮毛在秋阳下泛着暖棕色的光泽,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白气,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当日他在集市的“牲口市”,原本想买一头毛驴,却见好的毛驴都被人挑完了,唯独剩下这只瘸腿的骡子无人问津。他耷拉着脑袋,恹恹在趴在棚里,任由那贩骡的牙子一鞭又一鞭抽在身上,直骂它是赔钱的畜生。
他只花了几个铜板就买下它,那贩子却不知道,它虽然一只腿瘸,跑起来却比正常骡子还快。认路比人强,有一次他进山打猎,半途暴雨冲垮山路,还是它踩着泥浆把在山里险些迷路的他拽回正道。
云蘅问:“它有名字吗?”
赵凛州答道:“山客。”
山客吗?
云蘅默念着这两个字,倒像是他会取的名字。
傍晚时,云蘅揭开木甑,新蒸的粟米饭正腾着热气。
她踮脚从房梁悬着的腌肉条上割下一块,刀尖挑着往沸水里一汆,去了咸腥,便和干榛蘑同煮,汤滚得泛白时撒把野葱。
顺手从菜畦边掐两把葵菜,就着陶罐舀出半勺的猪油渣,大火猛炒。
须臾间,一荤一素便热腾腾地上了桌。
她烧菜时,炝锅的葱香味飘在院子里,令在在清理窝棚的赵凛州抬头看向灶屋这边,心想,娶个女人回来这个家竟有了烟火气。
两人坐下吃饭时,赵凛州挟菜吃了一口,忽然微微愣住。
他一个人时过的粗糙,也不太在意口腹之欲,有时拣两块冷饼,掰碎了泡进野菜汤里,权当一顿饭;有时是一碗疙瘩汤饱腹;有时是一张半焦的饼就着水圂囵咽下……舌尖已经许久没有尝到这样正常甚至称得上美味的饭菜。
云蘅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问道:“如何,这饭菜可还算合你口味?”
赵凛州点头,也不吝啬夸赞。
“还不错。”
云蘅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两人能吃到一块去就好。
今后下厨的怕多数也是自己,毕竟她可不想再吃早上那咸到发苦的菜,害她渴的午时一连猛灌了两瓢水。
她问道:“对了,家里没有田地,我平日里该做些什么?”
村子里的个别人家除了没说亲的闺女会养得娇一点,但凡出嫁了的女人都是要随夫君下地干活的,尤其是农忙时节更是一刻不得闲。
赵凛州淡淡道:“随你喜欢,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本就是猎户,进山打猎,辨位追踪、张弓搭箭才是拿手本事。种田的活计却不擅长,菜地里能长出几株绿油油的嫩苗,已是老天照应。
由得她自己?
云蘅想了想,问道:“家里可有地窖?”
赵凛州回答:“灶屋旁边便是。”
云蘅已经打定主意,多酿些酒:“你以后进山打猎,若瞧见了拐枣、刺梨或者槲栎果,方便的话,麻烦帮我采一些回来。”
赵凛州问:“要这些做何用?”
她并没有想瞒着他:“酿些粗酒,野果酿的酒口感和风味虽是次了点,倒也无妨,可以卖给路边的茶摊或是市井酒肆。”
赵凛州听她这么说,以为是农家姑娘用以消遣时日的粗浅之技,并没放在心上。更没有想到她有一双妙手,通晓天时,能根据时令季节,顺时而酿。
两人吃过晚饭后,他便主动收拾了碗箸拿去清洗。
这让云蘅着实有些意外,在阙京,男人们一向奉行君子远离庖厨,所以烹饪之事都交给主妇,而东篱村大多数男人也都不谙家务,甚至是他爹,她娘在的时候,他从来也不沾灶房的活。
但是这个男人竟会与她一起分担琐碎的家务,实属少见。
已到秋末,早晚的天气有些许冷了。
云蘅烧好热水提到屋里,沐浴的桶也是她的陪嫁之一,她将烧热的水倒入浴桶里并兑了些冷水,透过窗户偷偷看了眼外头。
赵凛州正在院子里背对着她劈柴,她犹豫了一下,心里到底有点儿害怕男人会闯进来,便将门关上,落了栓。
这才放心褪了衣衫坐进去,温热的水缓缓漫过身体,她舒服的仰起头,拿着帕子轻轻擦拭身体,脖颈、手臂,双腿……热气蒸腾着爬上脸庞,额前的碎发渐渐洇湿,黏在鬓角。
她没有洗太久,很快就起身擦干了身体穿上衣衫。
赵凛州见她出来,这才捞起衣裳出了门,去溪河里洗澡是他向来的习惯。
除去冬天外头飘雪,几乎一年四季他都洗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