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对他的第一印象还属于百分之八十的彬彬有礼的贵公子,百分之二十是有些顽劣和痞气的军虫。现在他简直就是为了要根骨头可以满地打滚无所不用其极的小狗,对她又咬又舔。
面对这样的举动,她想要缴械投降。不去想什么身份,不去想什么利用设计。
她想说:
我不想对这一切负责了。
我想要抱住你。
我想要在你怀里哭泣。
可他们之间适合这种互相依靠的相处模式吗?她知道他对圣·西门推辞了成为圣女侍者对机会,显然对她很厌恶。
可她想要同他纠缠,因为他是这个世界她为数不多的热源。就算对他的利用暴露,他只会失望和变本加厉的讨要补偿。
她又不想和他纠缠,因为她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游魂。玩一点情爱游戏浅尝则止就可以,何必把身心都交付出去。她难道还会为了谁留在这里吗?而当一切身份,意图,执念,外表,都褪去,作为一个人成年人去贴近一个陌生的灵魂又谈何容易。
靠相信爱情的童话吗?
今天圣列罗那种闻到信息素便抛妻弃子的爱?
靠相信利益和约定吗?自己身上最有价值的基因和生殖细胞作为欺骗的补偿?
像她和圣西门那样互相利用?
靠对他俯首称臣,作为他力量和权力的依附和玩物?
放弃思考,当一只鳄鱼嘴里扑腾翅膀的金丝雀,靠着他生命体验中的残羹剩饭过上"好日子"?
可这不是正圣女的求婚者所承诺保证的那样吗?
我该怎么同你相处,因为我是这样纠结的喜欢你?
"你这不久不说话是在想什么呢?"乌德内特有些不稳的情绪平静了下来,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就像初见时那样。
委屈的眼泪总是会在碰到柔软之处留下来。她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工作很忙,她总是被托给别人的家长一起接回家,她很羡慕的默默在一旁听着同学和他母亲之间的家常话。直到有一天,她妈妈刚好有空来接她,她哭了一路,却不肯告诉妈妈原因。
如今她已经是成年人,她不需要依靠谁,也不习惯依靠谁,她有自己的生存策略,有自己的排解方式。看她和AI数万条的聊天记录,藏起来的烟酒和数不清的读书笔记就知道了。可即时这样却还是会不自觉的去追逐那些亲密关系中火光,期待它如想象中温暖。
谁让她是个人类呢?
"我想我妈妈了。还有点想要抽烟。"
她分享了这个回忆。
"所以你羡慕别人的时候会哭?"他一本正经的说,见周游白了他一眼,他笑了笑,"反正,周游小姐的眼泪一定又苦又甜,能换来许多的好处。"
"你妈妈见她的乖女儿这幅样子,一定很难受,什么都愿意做。"至少比他刚刚的紧张,以及在工作时间第一次正大光明摸鱼要更加变本加厉。
反正自己在周围虫眼里已经是个重度恋爱脑了。管他的。
他坦言,"我小时候脾气又臭又硬,小学逃学旷课打架没一天消停。我每次离家出走,养母总能拎着衣架找到我。我甚至怀疑她在我鞋子上装了定位,有一次脱鞋赤脚跑的,结果迎面碰上她。结果被她揍了五公里。"
"阿姨体力还挺好。"
"退役军虫嘛。从小锻炼,以至于我的体能在同龄虫之间真的很不错。"他有些夸张的摸摸下巴,想要尽量驱走屋内悲伤又寂寞的气氛。
"不过……"她露出了一种他很熟悉的迟疑,"养父母是指……你不愿意说也没问题。"
"我是蜂族志愿军为了平复一场叛乱,在战场上收养的孩子。蜂族士兵说发现我的时候我连话都不会说,不知道怎么活到了五岁。或许是我的父母参军了死在了战场,或许是他们抛弃了我,或许是在村子里的虫没有逃难之前我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或许我是个被野生动物养大的孩子。总之,我也不知道。之后我就被我的养父母收养了。"
"哎,怎么又哭了。"目光中见到她眼角晶莹的泪珠。他却有种如愿以偿的快感。
终于是为我而流的。他下意识想。
她见他平静的说出一段悲惨的出生,一股悲怆和无奈随着深呼吸进入胸腔,苦涩被颤动着呼出。
她又觉得愤怒,想要冲过去质问谁一样,为什么要给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如此艰难的开始和磨练?
世界上有那么多尸位素餐的人被浪费的资源和情感,为什么不能给所有孩子一个最基础的幸福又美满的开始和健康的身体?
尤其是,他正也是这样的小孩。
他侧身靠近她面前,"嗯,哭什么?这次我总能知道答案了吧。"他发现,似乎只要她是因为他而哭,他就觉得可以接受,甚至变态般的还想要更多。
"要是一开始对你好点就好了……"她想到什么后望向他,"你是不是还很瘦,不会说话,那学习的时候是不是还吃了很多苦?受过欺负?"
或许自已应该每次都给他做杯他喜欢的甜品,或许是给他在图书室准备一张床,或许是多陪他说说话而不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当彼此客气的陌生人,或许她不该有为了利用而接近他的想法。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就不用提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周游见他不愿提,便说:"你养父母养你养的很好。"
"是。"这点他不否认。也因此很惭愧,毕竟是他害了他们。怕露出情绪,他又笑着问,"你想怎么对我好一点?"
周游此刻同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一样,不搜刮点油水,他都不配当暴力贪婪成性的蜻蜓族。
她没发现他的戏谑,很认真的想,"我每天在图书室都给你做甜品。"
"但你把食谱都分享给我了,我都会做了。不算好。"
"我给你在图书室摆一张属于你自己的床,你随时可以睡床上,不用再睡沙发。"
"我有折叠床了。"
"我不缠着你聊书了。你现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我现在觉得看书挺有意思的,我还能找我朋友的消息。"
"我有个亲戚在圣殿工作,他们的最新科研产品我可以寄给你。"
"我又不用改善基因表现,也不生孩子,用不着。"
"我……我……要不你说吧,你想怎么样?"
"周游小姐,你想不出来就让我说,你的诚意呢?"
周游抿了抿嘴唇,全然忘记刚刚正因为从一场噩梦中逃生的悲伤和无奈,开口道,"你社会地位,钱财房车都不缺,也能去很多地方。有自己在奋斗和热爱的事业,有忠心的朋友和下属。我不知道能送什么让你满意的。"
"就送你答应过我的。"
周游疑惑的歪了歪头,迟疑了很久,道,"接你的电话?"
乌德内特满意的点点头,"还有呢?"
"有事就和你直说?"
"还有呢?"
"别急着要你还人情?"
"好好休息,别在线上图书室睡觉?"
"少熬点夜,少喝点酒,少抽点烟?"
乌德内特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恨不得摸摸对方的脑袋,"多乖啊,这不我说的都记得吗。我就要这些。"
应该是遐想,竟然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些有些宠溺的意味,周游心脏开始狂跳了起来,仿佛一瞬间回到了离别前她因为借酒消愁误接乌德内特视频电话的那晚。
那是她第一次让乌德内特见到真实的自己,即使他只是个虚拟影像。
让对方看到不修边幅,有些颓废的自己,最像周游的自己。
见他全然的包容和顺从,她忍不住说了露骨的话。简直就是在告白自己有多欣赏他。
幸好对方是个在感情上一窍不通的二愣子,自己第二天醒酒后才不至于没有从床底下爬出来的勇气。
周游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平静的目光有些灼热,明明见过他更吓人的样子,就在刚刚,不是吗?
"好。"
"还有一个请求。"他冷不丁的说。
"什么?"
把你家服务机器人的权限给我。"
她追随他的目光穿过凌乱的客厅看到被绑在餐厅椅子上的家务机器人。
"额……这个是因为它时不时就会自动启动,在旁边一直叨叨。"她手足无措的解释道,自己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真相是机器人每次识别到了她的自残念头和抑郁状态,会启动紧急反应,反而被当成了她的出气筒。
"每次接入,我都申请,这样行了吧?"
"你要干嘛?"她本以为他是要监视她,怕她再出事,手上还是实诚的把权限发给对方。
沙发上的人影消失,被床单困在椅背上的机器人抬起头来。
机器人三两下挣脱出捆绑,来到她面前。
"乌德内特?"她迟疑的问。
"嗯。"熟悉的轻浮语调。
机器人猛的附身,她吓一跳。结果被小心翼翼的打横抱起。
"送你去睡觉。"
他轻车熟路的就找到了卧室,将她放在了堆满杂物的床上所剩不多的空地。
帮她盖好被子,他站起。
"我们要收队返程了,我得象征性的上去晃一晃。表示对王牌战友团队的礼节性崇拜和支持。"他得去夸夸书呆子兵团的威猛之处,联盟才会给他赞助。
"晚一点我帮你收拾收拾客厅和厨房,我养母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洁癖的儿子,不能让她的幸苦白费。"
"不用了——"这像什么话。
"就当解压活动了,从看到这屋子第一秒我就在忍耐收拾的欲望。"
他关了灯。
"你以前照顾过别人吗?"周游突然问,她才发现有时候他意外的很体贴。
"我有一对双胞胎弟妹。"
“哦——”她恍然大悟,“你安慰人的方式就是卖惨对吗?”
他的笑了几声,“百试百灵,不喜欢吗?”
“臭小狗。”她小声嘟囔,眼泪都喂了狗了。
"别说话了。不然我把你的小烟小酒都藏起来。"他毫不留情把门带上。
她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惧,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