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云翎知他说的属实,便道,“安稳和乐确实重要,我小妹性子和婉,又识大体,她知此举真正为的其实是瑶疆百姓长久的安稳和乐,所以从未表露过一丝不情愿。她亲口对我说,于她自己而言,所求的不过也是王爷能体谅她,懂得她罢了。”
林惊时见她已将称呼换成了“王爷”,那就是相信了自己的担保,口中也就多了分尊重。刚长舒口气,却又听其道,“也亏的是我小妹好脾气,否则我非得替她打上京来,问问皇帝,凭什么非要以圈定一个人的下半生为代价才能换来两地相好?他怎么不叫王爷和央月教里许多的儿郎拜个把子去?岂不是一样的联结和示好?难道他心中兄弟之谊就这么靠不住?”
林惊时听她越说越荒唐下去,也并不恼,反觉得十分有趣,逐渐表露出心中打算,“姑娘很有主意,却不知你志在何处?我岳林军里也有女将,姑娘可愿与岳林军一起投身报国?!”
“要报国并非只有从军这条路,要成就一番伟业也并非只有投身朝廷。我不喜欢打仗,更不喜欢束缚,就不掺合了。”
林惊时似乎已有预料,脸上还是免不了遗憾之色,“姑娘说的有理,广阔天地,多的是有所作为之处,何必非与我们挤破脑袋挣一个虚名呢!只是林某在朝堂迂久了,竟想不出除了仕途高升,姑娘所说的另一处伟业,是什么?我心下好奇,姑娘莫怪!”
“将军莫不见自古以来,凡类汉唐盛世,均有诸多女官留名青史,她们参权议政,都做出过一番事业。而那些自身不够富足强大的王朝,从打压外戚起,一步步收拢女子权势,至我朝再未归还过,甚至愈演愈烈,世家权贵们生怕手头的那点儿东西还要被分走一杯羹。如今内有瑶地难治之忧,外有邻国觊觎之患,我朝实在还没到安稳强盛的局势,更别提会给女子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了。想必像林将军你这般能容人的,麾下女将也不过是屈居于几个不重要的位置吧?这些事连你都做不得主,我又何必选这样一个不好的时机钻进去浪费光阴呢?”
一番话听得林惊时怅然,“岳林军有两位女将,一位掌粮草运输,一位掌军报急递,林某不敢说军中有哪个位置是不重要的,但姑娘的意思,我已然明白。像肖姑娘这样的身手,若不能在前线,实在是浪费屈才。刚才的确是林某一时心热,没有思索后头的种种事宜,唐突了。”
肖云翎愧道,“无妨,也是我语言冒失。世道如此,我虽改变不了世道,却也不要为了世道迁就志向。方才将军问我想做的伟业是什么?我想再成立一个女子门派,和她们一起练习武功,钻研剑术。直到全天下都知道我的门派,不敢招惹她们为止!”
“好志向!”林惊时由衷赞道,“姑娘剑术卓然,若能教得更多女子有这一手功夫,那可当真是一番大事业!”
“不错!”肖云翎丝毫不予谦虚,灌了一大口酒,骄傲道,“我自然是要努力的。”
随后又正色,“爹和娘都告诉过我,外面大多的女儿家总是被驯的乖巧柔顺,以致被欺负到头顶了还不知反抗,我此次外出的部分见闻,也确实证实了这点。按说我本能正好赶上比武,却不想半路遇到一女孩竟被当众欺侮取乐,而她怯懦畏缩,竟然别人叫她做什么便做什么。我气不过教训了别人,救她出来,才耽误了半程时间。可我后来知道她学过一两手不入流的功夫,要吓唬吓唬欺负她的人逃走并不难,但她却始终没有反抗。这样逆来顺受的心态,才是真的可怖至极!”
“于是我便更加知道爹娘说的没错。我虽然小时候长在山里,可也不是对外面一无所知。我这次出来本就是想先夺剑宗,再好扬名成立招揽女子门派。没想到和你打了平手。不过也无妨,我该成立,还是要成立。一是教这些姑娘保护自己的功夫,和敢于反抗的底气,至少在受到欺侮和不公之时,能够一巴掌拍回去,可别做那受气的怂包。”
“二是现在女子门派少之又少,天下间习武的仍以男子为主流,我们没赶上那武皇盛世,所以即便现在有一两个女子能说能打的,也很快就被更多男子按了下去,可我相信,等到像我这样的女子多到和男子齐平的那日,自然不用再怕被压制、被围攻。管他朝堂还是江湖,必须有我们一席之地。女子和男子都自己强大起来,难道还愁外族来犯时无人保家卫国?”
林惊时拍掌大赞,“可恨我是男子,不能对姑娘完全感同身受,可当真钦佩姑娘的志气。何止是男女?世道正该如此,有能力者居上位,何苦拉帮结派,何苦窝里缠斗!只可惜许多人早忘了在位的根本应是秉烛夜行,而不是趋利避害,舍不得放手。”
两人聊得火热,又以坛为盅撞饮而尽,远处偶有鱼跃的拍水声,悬空的玉轮比昨日还要更圆,肖云翎心情大好,自觉头次闯荡江湖就认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当真不虚此行,目中赞赏之情更盛,“怪不得父亲那样说你。”
“什么?!”林惊时一口酒还未咽下,差点喷射出去,“肖神医竟提起过我!?”
肖云翎瞧着他滑稽的样子捧腹大笑,“怎么?林将军名满天下,我爹提到你是很不寻常的事吗?”
“不不不!”林惊时作出一副开心至极的表情,“肖神医对我们这些人向来是嗤之以鼻,我不过数年前还年少些的时候,与他偶然相识,他年轻时风流倜傥,武功卓越,医术更是一绝,甚至还擅机关术,他才是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我还以为他早也将我抛去了脑后!他说我什么?不会是骂了我吧!”
“自然不是。”肖云翎狡黠笑道,“爹爹确实讨厌和官府打交道,但是提你时,很夸你来着!”
“夸我什么!”林惊时瞪大了眼睛,露出十分期待的表情。
“夸你…”肖云翎转开头微微一笑,“酒量不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
湖风荡漾,酒气也被氤氲开去,年轻人泛着激动与开怀的红晕洋溢在双颊,在一片浩荡山湖之中,把最炙热的瞬间奉给了月色与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