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沈恪把脸埋进掌心里,指缝间透进来的阳光有点刺眼,眼底的水汽,终于渐渐消散了。他坐了很久,护士进来量了两次血压,他都没怎么动。
等心里那点悸动终于缓过来了,他才拿起了手机。
点开通讯录,第一个联系人是“妈”。电话响了两声,就被飞快地接了起来,李秀梅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慌张,语速快得像要哭出来:“小恪?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妈,”沈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笃定,“医生说我病好了,不会死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李秀梅的声音炸开了,又哭又笑,语速快得听不清,全是激动的哽咽。沈建国在旁边急切地问了句“真的?”,然后就听见李秀梅把手机塞了过去。沈建国的声音比平时慢,比平时沉,只说了一个“好”字,尾尾音是哑的。沈霏抢过手机又哭又骂,说“你等着我马上请假回来”。
沈恪握着手机听着他们吵,没有插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眶有点热,但没有掉眼泪。
他不想哭了,以后都不哭了。至少今天不能哭。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祈愿的号码。祈愿接得很快,语气漫不经心:“干嘛??”
“医生说,我的病好了。”沈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靠。”祈愿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发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你能不能别这么云淡风轻地说这种要命的话?”
沈恪忍不住笑了,语气软了下来:“那我用什么语气说?”
“随便你。”祈愿也不再调侃了,“……挺好的,恭喜你。以后,别死了。”
“嗯,不死了。”沈恪轻声应着,挂了电话。
他紧接着又给温清然发了一条消息:
【恪恪恪恪】医生说我的病好了。
温清然回得很快。
【然】哦。
【然】那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沈恪忍不住笑了一下,复制,粘贴,重新发过去。
【恪恪恪恪】那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还?
温清然那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
【然】滚。
沈恪盯着那个“滚”字,嘴角的笑意却收不住。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的,落在身上,很舒服。
他没有回温清然,而是点开了白越的头像。
对话框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也对。他之前把手机还给了温清然,现在用的是自己的新号,还是醒来后被李秀梅按着头,硬逼着加的白越。
沈恪的手指,在输入法的键盘上悬了又放,放了又悬,犹豫了很久。
他不会死了。这件事要告诉白越吗?
告诉了,他会不会觉得“那你可以陪我很久了”,然后又开始变本加厉,又开始想着把他关起来?不告诉他,他会不会从别人那里知道,然后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沈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烦躁地皱了皱眉。
想不出来答案。
可没过几秒,手机屏幕就亮了,是温清然发来的消息:
【然】还没告诉那人吧?建议你先别说,挫挫他的锐气。
沈恪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对方却没再回复。他盯着那个对话框,忽然有点烦。
怎么谁都能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沈恪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白越的对话框,这一次没有犹豫,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恪恪恪恪】我现在和正常人没区别了,医生说的。
发完他盯着屏幕,心跳快了起来。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等了几秒,又忍不住翻过来,还是没有回应。
又扣回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飞快地拿起来,是白越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白越】好。
干巴巴的,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聊天,敷衍地回应一句。
沈恪盯着那一个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他指尖一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恪恪恪恪】你就这个反应?
白越回得很快,没有多余的废话:
【白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恪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也挺没出息的。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枕头上,重新盯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人家说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能逼他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白越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白越】我想见你。
【白越】很想。
【白越】昨天你让我走,我走了,到现在已经一整天没见到你了。
【白越】现在我想上楼见你一面。
【白越】……可以吗?
沈恪盯着那几行字,心跳骤快,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这个要怎么回?
他是要给白越立规矩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由他随心所欲。可是……
沈恪抿了抿唇,在心里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可是!
沈恪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恪恪恪恪】我现在……医生说我要静养!
一眼假话。
【恪恪恪恪】所以改一天……
还是假话。
过了很久,白越只回复了三个字:
【白越】知道了。
没有委屈,没有纠缠,只有安安静静的妥协。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恪拿起来,以为是白越又发了消息,结果是医院公众号推送的缴费通知。他点开一看,账户余额里多了一笔大额缴款,金额大到足够他在ICU住到出院,连后续复查、吃药的钱,都一并充进去了。
沈恪盯着那笔缴费记录,愣了几秒,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医院缴费是有延迟的,所以白越一定是在回复“知道了”前就充了费用。
可他怎么又插手了。
以前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该做的事却一件也没落下。
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可每一件事都没有问过他“要不要”。
沈恪闭了闭眼,心底又烦又乱。
他不喜欢现在这种相处方式,不喜欢被人安排好一切。
他指尖动了动,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好几次,最后终于发了出去:
【恪恪恪恪】我看到了。谢谢你。
【恪恪恪恪】但是下次……你问一下我。
白越回得很快。
【白越】好。
一个简单的“好”,不知道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只是嘴上敷衍。
沈恪看着那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他是真的听进去了吧。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沈恪抬头一看,是父母拉着沈霏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而病房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白越。
对方正靠在墙上,见门开了往病房里瞥了一眼,察觉到他的目光后,飞快地转移了视线。
沈恪:“……”
自己刚才,是不是有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