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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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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崔行伊还没睡,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问:“今天怎么回来了?”  魏野说:“回来拿点东西。”  崔行伊看了他一眼,没问拿什么,只说:“厨房热着汤,喝一碗再睡。”  魏野应了一声,去厨房喝了碗汤,然后回了自己院子。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床帐轻轻晃动。他盯着晃动的帐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陈二娘子那盒点心还放在督办所的案角。礼部三娘子那块帕子也放在案角。两样东西隔着两尺远,谁也不挨着谁。他白天还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好笑,但笑完又觉得笑不出来。  他想起欧阳忱那句“嗯就是知道了”。那语气,那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分明觉得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明明都说好了的,为什么还会这样?  魏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不想了。明天还有一堆事。  第二天一早,他到督办所的时候天还没大亮。韩睿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脸色很不好,看见魏野过来几步就迎上去。  “郎君,出大事了。”  魏野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韩睿声音发紧:“城南那个账房先生死了。今早侯久去换班,发现门开着,进去一看,人吊在房梁上。”  魏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值房走,边走边问:“什么时候的事?坊正那边知道了吗?”  韩睿跟在后面,语速很快:“侯久发现之后就赶紧跑回来报信了,让季轼在那儿守着。坊正那边已经通知了,仵作也过去了。”  魏野推开值房门,欧阳忱正在穿外袍,看见他进来,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利落地系好衣带。  “城南那个账房死了。”魏野说。  欧阳忱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腰牌往怀里一塞:“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督办所,翻身上马。韩睿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路往城南疾驰。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马蹄声砸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嘚的,敲得人心底发沉。  路上谁都没说话。魏野脑子里转得飞快,那个账房先生是卢氏旁支的人,专门替他们跑腿招工,挖流民的墙角。盯了他十来天,还没抓起来审问一下,人就死了。这速度,这手法,明显是有人急了。  韩睿在旁边又补了一句:“昨晚上探子盯到子时,看见灯灭了就回来了。今早再去,门就开着。”  魏野问:“盯了这么久,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韩睿摇头:“没有。那人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去趟茶楼,深居简出的。咱们人手不够,只能每天派一个人盯半天,就这还得轮着来。”  魏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督办所确实没钱。盯梢这事全靠他们自己垫,他垫了一部分,欧阳忱垫了一部分,柳主事那边也拿了些。就这,也只够雇三四个人轮班。城南这户人家本来就不起眼,那个账房先生更不起眼,不是最重要的目标,所以盯他的人也就一个,盯半天换一班。  没想到突然就出事了。  到了那条巷子,巷口已经围了一堆人,都是附近的邻居,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小声议论着什么。坊正站在门口,满头是汗,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  “两位上官可算来了!小的已经把人都拦住了,屋里没动过,仵作正在里头验着呢。”  魏野点点头,和欧阳忱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就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账房先生住的那间屋门口站着一个穿青布袍的老头,是坊里常请的那个仵作,姓孙,干这行二十多年了。见他们进来,老头侧身让了让。  魏野跨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吊在房梁上的那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睡觉时的那身中衣,光着脚,脖子上勒着一根麻绳。绳子一头拴在房梁上,另一头在他脖子上打了个死结。脚下踢翻了一张凳子,歪倒在地上,凳子腿冲着门口的方向。  欧阳忱走到孙仵作旁边,低声问了几句。孙仵作指了指那人的脖子,又指了指地上的凳子,说了几句话。魏野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会儿,认出来就是他们盯了十来天的那个账房先生。  这人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去趟茶楼,深居简出的。老婆孩子早几年就送回老家了,一个人住在这儿,街坊邻居跟他都不熟。没想到再见面是这样。  孙仵作验完了,走过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两位上官,这人是被勒死的,不是上吊。”  魏野转头看他:“怎么说?”  孙仵作把仵作箱放到一边,指着那人的脖子解释:“上吊的人,绳子勒出来的痕迹是往上斜的,因为这人是往下坠的力气。但这人脖子上的勒痕是平的,绕着脖子一圈,这是被人从后面用绳子勒出来的。勒死之后才挂上去的,那道斜的勒痕是后来才有的。”  魏野走到跟前,凑近了看。那脖子上确实有两道痕迹,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道横着,绕着脖子一圈,颜色发紫;浅的那道斜着,往上走,是绳子挂上去之后才勒出来的。  他直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窗户是从里面闩着的,插销完好,还带着锈,不像是最近动过的样子。门也是从里面闩上的,他们进来的时候门闩断了,断成两截,一截还卡在门槽里,一截掉在地上。  “门闩是怎么断的?”欧阳忱问。  韩睿说:“我们推门的时候推不开,后来使劲撞开的,门闩就断了。”  欧阳忱点点头,蹲下来捡起那截断掉的门闩看了看。门闩是木头的,两头卡在门槽里,断口是新的,木茬子还发白。  欧阳忱站起身,在屋里又看了一圈,最后蹲在墙角。那里有一个不大的包袱,敞着口,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他翻了翻,衣裳底下压着几块碎银子,还有几张纸。他把纸抽出来,一张张看。  “过来看这个。”他说。  魏野走过去。欧阳忱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折了两折,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事已办妥,速离。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迹潦草得很,像是匆忙写的,有几个字都写歪了。  魏野接过信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这是灭口前给他的,还是灭口后放的?”  欧阳忱说:“不知道。但不管哪一种,这人都死了。”  魏野把那信折好,收进怀里。他又看了看那几张纸,都是些借据,借钱的数目不大,几十文上百文的,借给的人名字他也不认识,大概是街坊邻居之间的往来。  “他家里人呢?”魏野问坊正。  坊正站在门口,赶紧答:“就他一个。老婆孩子早几年就接走了,说是回乡下老家。邻居都不知道他老家具体在哪儿,问过几次他都不说。”  魏野点点头。他又看了看那扇门,看了看那扇窗,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窗户也是从里面闩上的。凶手勒死人之后,怎么出去的?”  欧阳忱走到门边,又仔细看了看那截还卡在门槽里的门闩。他说:“可以用细线从外面套住门闩,拉过去卡进门槽里。人走了之后再一抽,线就出来了。”  魏野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门槽。门槽里头光滑,没有什么痕迹,但那种细线本来就不会留什么痕迹。  “那窗户呢?”  欧阳忱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插销。插销是铁的,要闩上必须从里面推。他说:“窗户可能是凶手出去之后,从外面用什么工具拨动的。但这种铁插销,不容易拨。”  魏野说:“所以凶手还是从门走的。”  欧阳忱点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很,外头那些邻居的窃窃私语隔着院墙传进来,听不真切。仵作在旁边收拾东西,坊正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魏野又看了一眼那具吊着的尸体。中衣皱巴巴的,光着的脚上沾了点灰。昨天夜里,有人进了这间屋子,从后面勒死了他,又把他挂上房梁,然后从外面用细线把门闩上,悄无声息地走了。  而他们的人,昨晚上盯到子时,看见灯灭了就走了。那时候人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没死。不知道。  魏野说:“侯久昨晚上盯到什么时候?”  韩睿说:“子时。他说看见灯灭了,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一直没动静,就回来了。”  “灯灭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左右。”  魏野在心里算了一下。戌时三刻到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凶手可能是在那个时辰里进去的,也可能更早。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被子是掀开的,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像是有人躺过。床边的鞋摆得整整齐齐,一双布鞋,一双草鞋。  欧阳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那张床。  魏野低声说:“如果是勒死之后再伪装成上吊,凶手得先把他弄晕或者直接勒死。要是直接勒死,会有挣扎,这屋里却没有挣扎的痕迹。”  欧阳忱说:“可能是先下药,再勒死的。”  魏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没看见药碗。”  欧阳忱说:“凶手带走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韩睿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过了会儿,他小声问:“郎君,接下来怎么办?”  魏野看了欧阳忱一眼。欧阳忱说:“让侯久去城门那边查这几天的出入记录,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让季轼在附近几条巷子挨家挨户问,看前天夜里有没有人听见什么动静。还有那封信,笔迹比对不出来也要留着,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魏野点点头,对韩睿说:“就按月奴说的办。还有,去查查他老婆孩子到底在哪个乡下,既然接走了,总有人知道地方。”  韩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魏野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然后转身往外走。欧阳忱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坊正还在门口守着,见他们出来又迎上来,问这尸体怎么处理。魏野说先抬到义庄放着,等案子结了再说。  坊正应了,招呼人进去抬尸。  魏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院门半敞着,里头黑洞洞的,阳光照不进去。  他和欧阳忱并骑往回走。走了一段,魏野忽然说:“月奴。”  欧阳忱侧头看他。  魏野说:“太巧了。咱们盯了十来天,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人就死了。这不是临时起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是早就准备好的。”  欧阳忱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让侯久把城门那边的记录查细一点,不只前天夜里,前几天的都查一遍。让季轼问的时候,重点问问有没有生面孔在这附近转悠过。”  魏野点点头。  两人骑着马,慢慢往回走。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人,挎着篮子的妇人,该干嘛干嘛。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那个黑洞洞的小院像是两个世界。  魏野忽然想起昨晚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那些事。陈二娘子的点心,礼部三娘子的帕子,欧阳忱那句“嗯就是知道了”。这会儿再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死了,案子还在,哪有工夫想那些。  他侧头看了一眼欧阳忱。欧阳忱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野收回目光,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排骑着马,往督办所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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