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掉家门口喜字决定来京城的那一刻,杨满枝就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她此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
就在她准备抽斧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按住她的动作。随即,沈砚耕挺拔宽阔的后背,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沈明齐见状,瞬间熄了火气,表情变得玩味,他挑眉故意问道:“阿弟,你这是干什么?”
“你可是要不顾侯府名声,包庇一个作奸犯科之人?”
沈砚耕摆明了态度就是要保她,原本围上来的侍卫站着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他轻轻拍了拍杨满枝的手,对沈明齐说道:
“三个月前我被奸人所害命悬一线,的确是杨姑娘舍命相救,”沈砚耕走前一步,完全隔绝沈明齐的视线,说道:“忘恩负义并非沈氏作风。”
“是吗?”沈明齐低头嗤笑,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既然你如此重情重义,干脆跟她在穷乡僻壤做一对神仙眷侣多自在,又何苦回来背负骂名?”
“你个死竹竿儿!”杨满枝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怒从心头起想要拔斧头,沈砚耕却加重了力气将她的手摁得死死的。
他盯着沈明齐,眼神中是少见的怒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爽朗笑声,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缓步走出,抬手轻拍着掌心,指间戒指相撞,叮当作响,头上珠翠摇曳生辉,瞧着倒不像是来赴丧宴,反倒像来贺喜一般。
“当真是好一场大戏啊,姐夫,你瞧瞧你的两个儿子多有孝心!热热闹闹地给你送终。”她说得情真意切,连眼角的皱纹都笑了出来。
“安夫人,今日乃是丧宴,”沈明齐说着关切的话,语气却是冷冰冰:“大喜伤身,你可当心身子啊。”
“哎呀,沈砚耕,你不愧是沈老二的嫡子,”安佑蔚却没有接他的话,她将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径直走到几人面前,说:“就连四处留情的作风也学了十成十去。”
“姨母。”沈砚耕没有辩驳,只低低唤了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讨饶。
安佑蔚漏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伸手将沈砚耕拨开,跟杨满枝说话:“杨姑娘是吧?”
“是,我就是杨满枝。”
“你救砚耕一命,便犹如他再生父母,”安佑蔚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只是,砚耕是否亲口答应要与你成亲?”
“……”从冲入沈府到如今,杨满枝第一次出现犹豫,她瞄了眼沈砚耕的侧脸,回答安佑蔚:“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安佑蔚看向沈砚耕,只见他垂眼默不作声,似是无可辩驳,她再问杨满枝:“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是沈家是先帝钦点的靖安侯,沈府的主人也必是高门贵女,而杨姑娘你……”
听出她言外之意,杨满枝立马反呛:“如何!”
“且不论你不顾礼法大闹丧宴,你的才情教养甚至够不上沈府丫鬟的门槛,若你留在沈府怕是惹人笑话。”安佑蔚说话毫不留情,杨满枝生气上前,原先挡在她身前的沈砚耕此刻却出手将她拦住。
“不如,我送你一处京郊的宅子再替你寻一门好人家,”安佑蔚转动着小拇指的翡翠戒指,说:“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还能落个重恩不图报的美名?”
“我呸!”杨满枝抓着沈砚耕的手,却没办法将他完全推开,她反驳:“净给些不要的东西,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安佑蔚用帕子捂住嘴,垂眼撇过头去,杨满枝看着一旁的沈明齐在朝侍卫使眼色,抓着沈砚耕手臂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侍卫们按刀缓步上前,寒光映着宾客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一道道嫌恶的目光齐刷刷砸向杨满枝。她手臂青筋暴起,斧刃已被抽出一寸,寒芒乍现,气氛再度紧绷到一触即发。
“你当真要与我成亲?”
沉默多时的沈砚耕忽而冷冷开口。
“是你许下的诺言。”杨满枝猛地抬头看他,牙关紧咬,字字带着怒意与不甘,一字一句提醒着他。
“好,”沈砚耕缓缓转身,垂眸沉声道:“姨母所说不无道理,若我当真与你成婚,便与败坏门楣无异,但忘恩负义之事,更有违沈家祖训。”
沈砚耕不自觉抿唇,语气稍稍放轻,说:“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与你打赌,敢不敢?”
她松开手,与沈砚耕面对面,说:“哼,我杨满枝从小到大,就没怕过,赌什么!”
“三个月。” 沈砚耕神情愈发严肃,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散,整座侯府院落里,只剩他清晰有力的声音回荡,“三个月内,你若能读书识礼,学成大家闺秀,便入主沈宅,与我成亲。”
“若是不能,你便拿上钱财,打道回府,此生再不许踏入京城半步。”
他说罢,缓缓举起左手。杨满枝没有丝毫犹豫与他堂前三击掌立下赌约,她抓着沈砚耕的手说:“好,沈砚耕等着瞧,究竟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话已至此,唯上前的侍卫面面相觑,终究是沉默地退下。
沈明齐面色悻悻,拂袖转身扶着气闷的丞相重新入座,安佑蔚则一语未发,意味深长地瞥了两人一眼,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带着侍女先行离去。
丧宴重开,丝竹声与低语声再度响起,丧宴重开,又恢复了表面的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