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爱看她眼里那簇不灭的火苗,嘴角不自觉染上一层笑意。
人的一生总会撞见许多细碎却璀璨的瞬间,让漫长的岁月变得闪亮而值得回味。他曾以为自己不再拥有属于自己的轨迹,魏汝盼如惊雷般撞进他的世界。
鲜活、有趣,明朗,她硬生生在他荒芜的生命里劈开了一道光。
魏汝盼似有所感,转头看他的眼睛,他也看她的眼睛。不必刻意去捕捉或确认,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他在笑,坦荡快意缠绕在视线里,连眼底的光都一并含住,平素冷峻沉稳的脸色忽而生动起来。他的笑容从来没有这么明晰过,直把人心烘得酥酥软软。
魏汝盼心里轻轻“啊”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脸颊,突然感觉好热。她一专注就有咬唇的习惯,本就脸烫,咬得唇更艳。
“十二?十二?”阿毛见她走神了,皮肤透出朦胧的红,“你怎么了?”
魏汝盼眼前一亮,当即翻身跃下马背,捡了什么又兴冲冲地跑回来,“阿毛,你看我寻到什么好宝贝!”
几乎与阿毛身高同长的树枝,第一眼瞥见它,心就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它斜斜插在腐叶堆里,好似一把绝世武器,不甘心隐匿于这世间,一心等待着它的有缘人出现。
阿毛从未见过如此笔直的赤松枝,树皮剥落处有雷击留下的螺旋状焦痕,无声诉说着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它是降妖伏魔的金箍棒,它是削铁如泥的偃月刀,它是威震四方的錾金锏,深藏功与名。
快乐像海水涨潮,一下填满彼此心房。俩人孩子心性,只管手牵手围着树枝转圈,赞叹欢呼:錾金锏!錾金锏!
“阿毛,送给你!”
“送给我?我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你值得拥有最好的!”
“那你呢?”
“我也有,我那根留在了搏兽山。这根就是特意为你找的,” 魏汝盼手叉腰,意气风发,“阿毛大侠,魏大侠!麒儿大侠!你快快收下吧!”
“十二......”
阿毛满心感动,神色郑重,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举起那根树枝,朝澹台良屿和孙鹤宁所在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老先生看在眼里,无奈抬手扶了扶额,细细数来,这已是太子殿下在飞瀑岭捡回的第几根木棍儿了?不过瞧这情形,这根想必是他最为钟爱的,毕竟是公主亲手相赠,忍不住轻笑,“兄妹二人都是赤子之心。”
“并不全是这个原因。”澹台良屿唇角轻勾,笑意浅浅氤氲。
“那此中缘由......”
“只因这根最为笔直,不偏不倚。”
孙鹤宁见兄妹俩和和美美无忧无虑,收了几分笑意,轻声问道,“子敬说的事,三郎如何打算?”
若魏汝盼知晓这事,定然会奋不顾身前往。
“有云鹤子和子敬兄,你们留在此处最安全。”澹台良屿目光平稳望向前方,气度不动自威,透出俯瞰众生的王者气象。
刀山火海,何其之难。这一路艰险,容不得半分差池,他要独自去闯。
孙鹤宁站在一旁打量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动容,心里微讶:奇怪了,稳如磐石的大将军也有惆怅的时候吗?
一直以来澹台良屿如同一株挺立大树,默默将所有人护在荫蔽之下。而他自己的情感像年轮向内生长,无人可及。可此刻,竟一点点有了软化的迹象。
*** ***
千里之外的王都,宫中,撷秀园。
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玲珑佛塔耸立在最高点。正对着赫赫有名的玄武湖,湖光潋滟,山桃迎风吐蕊,白玉兰吐露芬芳,很有诗意。
此时北雁南归,掠过天空,给这深宫带来了春的喧嚣。
湖畔小径上,一老一少正悠然漫步,不时笑谈几声。
老者身着深青织金官服,衣缘绣金线轮廓。身旁青年身姿挺拔,没有锋棱,照样掩不住周身高贵气质。
“想起杜甫那句‘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四时流转,观四时之景,大璟又迎来了一个春天啊。”
“是。万物复苏,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袁鸣筝应和。
“听说故人在北方,”青年微微仰头,目光追随天空飞过的雁群,“不知这群雁,可曾见过他们。民间有云:‘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如今父皇卧床多日,本王日夜忧虑,不得安寝。”
“五皇子心系天下,实乃大璟百姓之福,也是社稷之幸。”
袁鸣筝看着魏允涵,很多时候,她甚至忘了他只有十九岁。
这位五皇子容貌性情像极了生母芸妃。芸妃深知宫廷斗争险恶,为护儿子前路安稳,处处小心谋划,行事谨小慎微,不露声色,连最精于揣摩人心的宦官也很难参透其中真意。
天颐二十年,海内看似升平,北境蛮夷始终对大璟虎视眈眈,犹如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按祖制,皇长子魏允新本是储君不二人选,可他性子良善怯懦,实在难当江山社稷之重。关于储君之位,朝中多有异议。
喀兰若遭袭,打破了升平世道表面的平静,跟随狼烟暗涌袭来的,还有乌糟糟的人心。
对于荧惑星象预示的“天子下殿走”这一说法,魏允涵内心其实并不相信,哪有那么多不吉之兆。
关于荧惑守心,他曾在史馆遍阅古籍,有史可考者共十四次,其中十二次是伪造。自古而今,朝堂之上必定有人会藉此大做文章,借题发挥。毕竟以前就有人用过这种手段屡屡得逞。
远处几名昆仑奴抬着一座精美的鎏金笼,正往宫内走去。
魏允涵和袁鸣筝停下脚步,好奇地望去,一只白鹿静静伏在笼中,珊瑚般的鹿角从头顶优雅地伸展而出。最为夺目是那通体雪白的皮毛,日光底下通透纯净,泛着细碎莹光。
“这白鹿倒是稀罕。” 袁鸣筝轻声道。
魏允涵却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白鹿身上:“监正此言差矣,笼里怎么装了头驴子?”
哦?五皇子难道没看清?这是上申山的神鹿,是献给大璟皇帝的祥瑞之物。
魏允涵神情认真,“这分明就是驴。你看,它是不是有四只蹄?”
袁鸣筝听出弦外之音,总算有了点兴趣。
魏允涵笃定道,“本王说它是驴,它就是驴。”
这么说来是有意点醒她了?袁鸣筝听到这里,也不焦躁,掖了下额头笑着说是,定是自己年事已高,荧惑冲撞的缘故,眼睛看不分明了。
无形的隔阂感,像薄而冷的雾,开始盘旋在两人之间。
明明还在春日暖光里,气氛却先一步凉了下来。
四目相对,魏允涵长睫压下来,沉眼打量她,这才看清对方的眼:右眼灰翳蒙沉,好像有种可以封住一切的东西,左眼瞳孔却异常清亮。
传闻钦天监监正袁鸣筝双眼瞳色不一,有对鸳鸯眼:一眼看天,一眼探人间。乍看之下,确实摄人心魄的锋利。
然世间诸多事,有时候仅凭一张嘴,就够了,看到什么不重要。
天昏了一下。云层遮蔽住太阳。
魏允涵洋洋得意,眯起眼睛,眉宇间透露着丝丝阴鸷。他善于推敲,懂得隐藏。他不常笑,这些年养成了习惯。给袁鸣筝一种久不见阳光的感觉。
池面漾起涟漪,几尾赤红锦鲤于水中嬉闹戏耍,时不时将探出水面,又很快钻回水中。
静默半晌,魏允涵捻起盘中点心,一点点捏碎撒向湖面,鱼儿霎时蜂拥争抢,“你看,一条池中鱼,它的执念就是吃。要把匿在水底的鱼钓起来,就得用足够香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