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砂原为强国根本,皇族遂起垄断之心,将天下矿脉尽数收归,民间器械因缺能源而停滞,工商百业渐趋凋敝,唯有皇族奢靡日甚。当今皇帝更是专权无度,耽于修仙长生之术,将国政抛诸脑后。数十年间,盛世不再,边患迭起,国势日颓,民不聊生。
孔明碗沉默片刻,想起先前几次与魏汝盼的相处,皆是因误会而起。他起身朝她拱手一礼,“是我等唐突了。”
魏汝盼见他态度少见的谦和,遂摆了摆手,大家不过都是护心中所重,算不得甚么。
“那…… 难道这座山里就有燧砂?”薛鼎忽然灵光一闪,搓着手凑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魏汝盼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利于燧砂生成的地势并不是到处都有,必得百川汇海之地,藏于地脉之中。
薛鼎顿时蔫了,叹了口气,没有燧砂,大璟的军队怕是难有底气啊。
“也不尽然,”魏汝盼语气坚定,“军队之利不在于器。你细想,战争从来不光是武器对武器,是士兵对士兵,一刀抵一刀。只要有人在,力量便在。这股气力就像山间溪水,流动不息,此消彼长。今日蛮族有燧砂,明日我们或许有更胜一筹的对策,何必困执在一物之上,争得你死我活?”
孔明碗望着她眸中那点清亮光芒,心底那份莫名的触动又深了几分。
薛鼎连连点头:“你说得在理!俺以前咋就没想过呢?”
这还是那位随口吟出“风吹花瓣落,捡个花骨朵”的少女么?没成想她非但有勇有谋,看待世事更是这般通透透彻,实在让人意外。
魏汝盼被夸得有些得意,下巴微抬:“这些都是从《攻战奇策》里学的,著书的人才真厉害。”
一提及《攻战奇策》,她眼中亦有了异样的神彩,蓦然想起澹台良屿那清隽眉眼,心里竟像开了朵暖融融的花。
她这才回过神,此行目的本是入山赏花的,却因蝙蝠和燧砂,平白生出这许多波折。
*** ***
立在山坳处,魏汝盼抬眼环顾整座飞瀑岭。
只见重峦叠幛,这山绝非寻常孤峰拔地而起的凌绝姿态。
雾气在峰峦间游走,缥缈如仙境。云鹤子所居的“别有洞天”,便卧于险峰之巅,与世隔绝,不知藏了多少悠悠岁月。
她仍能真切感觉到它的吸引力,像喀兰若的搏兽山,那里天地辽阔,更高远,也更孤独,草木生机蓬勃、山石沉淀厚重,涧流蜿蜒灵动......无时无刻不在声声唤她。
山看着明明近在眼前,仿佛指尖一伸就能触到,脚下山道却崎岖纵横,尽是碎石深沟,一步不慎就会踩空失足。魏汝盼暗自估算,以她脚程,要抵达对面,估摸着还得耗费大半个时辰。
正凝望间,山岭之间忽然透一缕熹微晨光。
起初只是一缕极淡的亮,将下方的树林与山体衬得愈发深沉,像泼了层厚重的浓墨。
魏汝盼眯眼望去,只见前方那座最高的山峰,在晨光与黑影的交错间,竟渐渐显露出一张人脸的轮廓:线条硬朗,轮廓分明,宛若鬼斧神工精心雕琢出来的人像。
再仔细看,那“人脸”的半张脸爬满葱绿藤蔓,另半边袒露岩石的眼窝深陷成空洞,虽无眼珠,却似在默然俯瞰群山,透着一股难言的庄严与神秘。
“哇,你们看,这山像个人。”
魏汝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难掩惊奇。
阿毛凑上前来,揉了揉眼睛,半天没看出来:“哪里像啊?我只看见石头和树。”
魏汝盼笑眯眯扳过他的肩头,指尖指向山峰轮廓:“你看这里,是额头。再往下凹进去,是鼻子。还有这边,藤蔓没盖住的地方,像不像下巴?”
经她一指点,阿毛顿时眼睛一亮:“真像!尤其是这个洞,好像眼睛!”
昔有夸父追日,渴毙于途,身化山川。飞瀑岭亦有相同传说:曾有一巨人,魁梧奇伟,身长三十丈,能活五千岁,自海底踏浪而来。后来四肢化作岩石,发肤变作林木。岁月流转,日复一日,此山仍在向着沧海之畔,缓缓迁延。
众人正听得入神,小郎君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叫得响亮,山道间仿佛都漾起了回音。
魏汝盼被逗得“噗嗤”笑出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晒好的梨干,金黄透亮,阳光晒过的甜香轻轻飘出来。
“饿了吧?来,吃点梨干垫垫肚子。”
阿毛却往后缩了缩小手,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说:“不能分梨,不吉利。”
这话一出,正在低头啃梨干的孔明碗和薛鼎动作齐齐一顿,咬到一半的梨干悬在嘴边,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咬。
魏汝盼见状笑得更甚,揉了揉阿毛的头顶:“傻兄弟,这只是梨干,又不是整颗梨。再说,咱们如今同甘共苦走在一条道上,这点小讲究不算什么,哪有那么容易就被分开?”
“真的?”
“嗯!比珍珠还真。骗你是小狗,没人能把咱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