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有一个解释说得通。
太子是最近才知道此事。
谁会告知他此事?
又有谁知道此事?
只有姜絮。
只有活着的姜絮,才能将此事告密。
他这一生,鲜少有快乐的时候,却在一次次想到她还活在世间的时候,感受到了一丝命运馈赠给他的甜。
叶淮生缓缓抬头,望向深不见顶的那一方井口,勉强瞧见豆丁似的微弱惨淡的日光。
他分不清那是日光还是月光,也不记得自己被囚禁在此地多少时日。
他只知道,当时他抱着太子赶回东宫,吩咐下人去叫太医,却不曾想叫来一队身着铠甲的缇钺司。
“镇北侯,得罪了。”身为缇钺司大统领的楼红缨说道,亮出长枪,大有与叶淮生一较高下的意思。
叶淮生无心与她比试,只是任由她将铁链铐在自己手腕,脚踝。
再之后,他又被蒙着面移交给另一队兵马。
兵甲碰撞的声音甚是陌生,叶淮生判定这不是京中的人马,唯一的可能就是太子私养的府兵。
最后,他被丢下深井。
手腕处被铁链绞紧,铁链的另一端沿着潮湿阴冷的墙壁上爬,最后系在井口。
铁链长度被刻意调整过,刚好能将叶淮生整个人直直吊着,需要脚尖踩地才能勉强站立。
下半身自膝盖以下,全浸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里,小腿被泡得泛白,他稍有动弹,就会被粗粝的锁链磨得脚踝旧伤溃烂生疼。
偶尔他会忍着手腕处被撕裂般的疼痛,稍稍靠在爬满青苔的井壁上。他望着潭中微微晃动的水波,映照他狼狈潦倒的影子。
长发散乱垂落,在肩在侧,濡湿的发丝黏在苍白凌厉的脸上,将大半情绪遮掩,只是他嘴唇紧绷,如往常般,藏着隐隐压下的滔天戾气。
——
回景和坊的路上,恰好经过糕点铺,周梧想着顺道进去买枣泥山药糕,却不想迎面碰见姜若雪。
“侯夫人近来可安好?”周梧客气疏离地问候。
姜若雪撇了撇嘴,嘲讽道:
“好得很!”
“尚书大人近来可安好?”周梧又问。
“托你们的福,一点也不好!”姜若雪满肚子怨气,走到周梧身边,上下打量周梧,说道:
“你和姜絮。你们一个状元,一个状元夫人。你们过上好日子了,我爹呢,我爹还为姜絮的死一病不起,到现在都下不了床……”
“尚书大人的病究竟是因为姜絮的死……”周梧打断道,回给姜若雪一个颇有深意眼神,说道:
“还是因为失去姜絮这个靠山姜家即将不保……”
“你胡说什么!”姜若雪反驳道,将手里拆了一半的糕点递与身后的婢女,作势非得与他理论一番,说道:
“姜絮区区一个侯夫人而已,也能成为姜家的靠山?”
周梧不语,只是避开姜若雪的气势汹汹,后退一步,退到一侧,给姜若雪让出道来,意思是无心与其理论,好走不送。
买完糕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景和坊。
周梧已经尽量将脚步放缓,可依旧到了不得不直面姜絮的时候。
他不确定,姜絮有没有与叶淮生把一切说开。
他不知道,姜絮还会不会要他。
他害怕,害怕他与她的缘,如此短暂。
昏黄的夕阳薄薄铺在庭院满地金黄,姜絮静静地坐在秋千上,髻上插的发簪流苏垂落,随微风晃动闪着细碎的光芒,晃得周梧心思不宁。
“姜絮。”他轻声唤她。
“嗯?”她应声回头,双手抓着秋千,秋千也跟着微微轻晃。
夕阳落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描摹出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眉眼隐在朦胧的阴影里,不甚清晰,只是她眼里的光依旧澄澈明亮。
她只是远远地朝周梧望来。
周梧又一次有了带她回滇州的冲动。
不坦荡又怎样,只要她能留在她身边。
“周梧,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吃过饭后,姜絮把筷子一放,说道:
“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周梧心头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没有应下,也没有追问。
“这件事,有关你父亲的清白。”姜絮继续说道。
周梧喉间一滞,僵硬地强行把饭菜咽进肚子里,而后才淡然开口,说道:
“我父亲一直都是清白的。”
“我知道。”姜絮应道,语气认真,态度诚恳,甚至还带着一丝愧疚说道:
“天下人也该知道。”
周梧愣住,察觉姜絮话里有话,朝姜絮看去。
姜絮回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声音里似含了哭腔,解释道:
“对不起。”
“其实后来,我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