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领路，但这管道直通往前，一条岔道都没有，也不需要有人带路。倒是灯光所照之处，不时蹿起一些细密的影子，带起一阵窸窣碎响。
地上的石砖凹凸不平，旁边的管壁锈迹丛生，角落里积了不少青苔，滴答声中，一滴不知何处而来的水珠落在罗文脸上，他一抹，顿时苦下脸来。
看不见时还没察觉，但手中有灯一照，这座城市对基础建设的疏忽简直是昭然若揭，而这在他们走至管道尽头时到达了顶点。
管道尽头是一道栅网，金属杆靠近水面一段已经变成了黄绿色，有长条状的暗影在水中浮动。靠近管壁一侧则是一道窄门，上面本来装有可识别出入成员的感应器，但此刻，这感应器的外壳都被人卸了，连里面的线路和晶板都被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底座。
罗文只轻轻一推，那门便开了。
两人轻而易举地跨过铁门，进入了丹拿城地界。在意识到自己已经算进城了的时候，罗文不禁想起之前防护罩外那排成长龙的队伍和巡逻的警卫队，心中生起一丝怪异来。
在他身后，布琳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脚印。石砖凹陷处积了不少小水洼，她脚底就有一个，里面的青苔被踩得稀碎，混着泥淖拖出长长一条印辙。
这里经常有人出入。
联想到那几人之前的话语，她顿时快走几步，上前关上了罗文手中的灯。
男孩有些不明所以：“学姐？”
“小声点。”布琳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如果这条路经常有人出入的话，或许会有看守。”
她低声说道：“我们不能被发现。”
黑暗逼仄的通道内，所有的声响都被悄然放大，从湍流的细微声响到水声滴答，军靴踩在水坑中啪嗒作响，罗文心中一凛，明白了他们之前为什么会被人发觉。
他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布琳也是一样，一时间，管道内好似真的空无一人，只剩下恶臭弥漫。
只是隐隐约约的，似乎依旧有似有若无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似魔鬼絮语。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盖过了罗文耳边跌宕不休的心跳，在他们转过一个弯后，一下子倾泻而出！
在路过那扇泻出一片暖黄灯光的通风网前，罗文忍不住踮起脚望过去。只一眼，他便瞪大了眼睛。
在他面前，无数的腿脚来来往往，各式声响连绵不绝，与管道内不同的腥热气息直冲鼻腔。
如果荀舟在这里，他便一眼能认出，这便是他之前想要找到的地下黑市所在。
但他不在这里。而无论是首都小市民出身的罗文还是老牌贵族出身的布琳，都没有真正见识过“老鼠地盘”的模样。
这绝不是什么好地方，昏黄灯光不知从何而来，不时有哭喊叫骂响起，而他们面前一滩暗红色的液体便是那热腥气息的由来。
在罗文身后，布琳也忍不住眯起眼望了过去，与躺倒在地的一个人对上了视线。那人头发杂乱，窝在一床黑灰色的大衣里，脸上的褶子积了经年的愁苦，最后凝成眼珠上的一层灰翳。自那层阴霾后透出的视线恰恰落在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布琳下意识退后两步，退回光线找不到的黑暗里。她凝神依旧注视着那个流浪汉，却发现对方的眼珠像是玻璃球般，没有因为她的举动而颤动分毫。
她一拉罗文，像是怕惊扰什么一般轻声念着：“走吧。”
两人默不作声地远离了这片小小的窗口。
远离了窗口，却没办法远离人声与灯光。他们走了许久，地下网管错综复杂，就算避开了布琳此前所说的看守，也依旧能看到一扇又一扇小窗列在管壁上，洒出迷离暖光，泻出咒骂哭号，逼得罗文宁愿靠近那肮脏的浑水，也不愿沾染那光线分毫。他低着头快速赶路，表情沉郁，再也不敢往那些窗口中望上一分。
但那声音却好似越来越响，浪潮一般反复不断，在最高点处被一声锐响轰然炸散！
罗文悚然一惊，他抬起头，便看见布琳骤然停下脚步。
布琳听不懂本地的俚语方言，也听不懂此前那些尖叫谩骂的含义，但她知道现在依旧在持续鸣响的声音是什么意思。
她咬牙，再不顾受伤的手臂，转身拉着beta的手腕就是一个原路返回。
罗文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
不用布琳出声，自小窗外传来的声音便作出了回答：“警卫队巡查！停下脚步！所有人站在原地！”
罗文心中一惊，再不顾追问，快步跟上布琳。
他心中微微发苦，无数个之前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涌上脑海：他们会被警卫队抓住吗？会被发现吗？会被警卫队押到教官面前吗？教官会怎么处置他们？会被记过吗？会被取消实训成绩吗？或者更糟糕的——他会因为擅自行动，不遵守规章制度而被学校劝退吗？
一时间，地下管道本就寒凉的空气都更冷了些，让他的手臂上汗毛直竖，握紧的手心却开始泛潮。
他没注意到布琳停下的动作，一下子撞到了布琳的后背。
等他摸着撞酸的鼻子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竟满是人。
空旷的地下管道一下子变得拥挤嘈杂，罗文转过身一看，他们身后竟也涌上了不少人。这些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人潮明显也是在躲避警卫队的抓捕，因为就在他身旁，传来一声枪响，枪响后是气急败坏的叫喊：“站住！不许跑！”
在喝骂和让人胆战心惊的枪声中，突如其来的人潮裹挟着罗文和布琳往不知名的方向而去。或许是因为徽章被取下，或许是因为他们在管道中待了太久，已经沾染了这里的气味，没有人询问这两位外来者的身份，只顾着向前奔逃而去，被推搡的罗文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布琳护在自己身前。
人流如水流般在管道内流动，不少人被挤下了污水，又爬不上来，在水里扑腾叫喊希望有人能拉自己一把，其他人有大声嘲笑的，也有低声咒骂的，甚至还有一个明显属于婴孩的哭声，正在尖声嚎叫着。
罗文被人群推着攮着往前，他前胸挨着布琳的后背，后背贴着别人的胸膛，脚都碰不到地面，还在试图护着布琳不被他人挤到。
学姐的手臂受伤了。
他依旧记得这个。
他身前的布琳眉眼皱起，信息素释放而出，然而往日无往不利的信息素再次失效，除了让周围的人的声音更响了点外，似乎毫无用处。
不，还是有用的，因为她身后的beta气息喷到了她后劲的腺体上，声音打着颤，听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学姐。”
布琳在心底低叹，悄无声息地收回了信息素。
她不再试图挣扎，顺着人流向前，顺着一扇之前不曾注意过的窄门淌出管道。
精于观察的布琳第一反应是打量周围的环境，但她身后的人潮再度涌来，她迫不得已，只能顺着人潮继续向前。
几度上升又下降，眼前忽然明亮，布琳眯起眼，恍然明白她们是来到了地面上。
这是一间废弃的工厂，阳光自四周破损的窗口照下，透过布料变成一片鲜红。布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巧看见二层一个人把挂在窗口的旗帜收起。在她恍惚一瞥间，似是看见了旗帜上的纹路，简笔画的飞鸟在天空下展露出漆黑的羽翅。
她瞳孔微缩。
在她身后，奔逃的人流在宽阔处四散开来，向着四面八方奔逃。有人言辞粗鲁骂着布琳这种堵在门口不走的行为，布琳没有在意他的谩骂，大跨步向着前方走去。
她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招呼身后的beta。罗文狠狠瞪了那个家伙一眼，快步追上前。
他没来过丹拿城，就算来过也不可能来到这种地方，自然不认识路。但他面前的布琳却好似有所准备，直直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直到她停在一道路口中央，左右张望，罗文才停下了追赶她的脚步。
在他的追问下，布琳神情古怪。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赫利俄斯号的标志。”
“赫利俄斯号？”
“一艘王座级战舰的名字。”布琳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眉目微蹙，满心不解。
根据赫利俄斯号的过往驾驶记录推测其所在位置，这项任务由她的姨妈负责，她也因此了解到一些相关机密，并认识到了那个曾煊赫一时的火之鸟标志。
但赫利俄斯号都沉没了一百多年了，大空洞更是远在帝国边境，为什么在这么一颗位于帝国腹地的宜居星上，会出现火之鸟的旗帜？
面对她的疑虑，beta是一点都没有察觉，甚至都没有对这个没出现在课本上的名字有丝毫反应，只是问道：“王座级战舰？这会和学长他们的失踪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