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完两百米要左走时，林絮先谨慎地看一眼手表屏幕，屏幕显示微型炸药的标记点仍在右边两米处，这意味着她一直在原地打转。

原地打转，是它们试图异变目标的方式之一，而微型炸药的标记点一直距离她两米远，肯定是何邱林在推了她之后把微型炸药拿掉了，所以这个空间还是处于舞台之中。

不过，何邱林推她进来为的是要她上橱窗展示台，那只异变怪物也是在引导她，所以她需要上橱窗做服装展示。

林絮低头看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又脏又带血味，跟那些华服相比完全是一堆破烂，很快一个想法冒出来。

林絮整理一下衣服，往左边继续走，前方很快出现一堵白墙，墙中的小门关得严实，她站在小门前。

如果没有猜错，这扇门的另一面就是橱窗展示台，林絮深呼吸后用力打开这扇门。

门缝开那一瞬刺眼光线射过来，刺激的眼睛都睁不开，脸也下意识偏过一边，耳熟的机械滋滋声又响起来。

等眼睛适应这份光亮林絮才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10平方的粉色空间，空间上方装满摄像头，它们转动时发出滋滋声响，前面有三座步台，中间和左边步台各站着一名模特，前面一大块的透明玻璃，能看到服装城中高楼层的情况。

目光被两名模特吸引，林絮往前走也警惕地打量这两名模特，理解冥河当时为什么会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了，这简直跟她看到那群异变怪物一模一样。

华服硬生生把两人的正常腰部勒成手腕大小，血染红了面料，肋骨和内脏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可能全挤到肺部了。

嘭！

身后传来突然大力关门声，林絮的身体也下意识震一下，回头看一眼紧闭的门，门缝消失不见，仿佛那里从来没留过一扇门。

林絮的手也捏紧最后一枚微型炸药，她想了一下便走上步台，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楼大厅被水淹了，是洗手间那些水管爆裂喷涌而出的水。

“引领时尚风帆，打造时代潮流，尽在青春服装城。”熟悉的广告词出现，橱窗空间也能听到何邱林的声音：“很感谢大家对服装城女神改造活动的支持，现在我们的活动已经接近尾声，三位幸运顾客做出的形象改造结果出来了，让我们切换大屏幕……”

大概是没想到她能摆脱那套衣服，何邱林说到一半的话没了声音，林絮看向镜头，挑眉微笑，接着舒展双臂，大大方方展示没有被塑型过的身材，和这套极具个性的破烂衣服。

其他人看到大屏幕出现一个格格不入的人，方才还热烈的掌声也没了，整个服装城诡异又统一地按下静音键。

隔离栏外围，冥河躲开砸过来的一只异变怪物后也看过来，他整个人都愣住，接着调转方向朝舞台赶过来，猎人手表传来脚踩在水中发出唰唰的声响，也传来冥河不敢置信的声音：“怎么回事，你的身体是不是又被操控了，微型武器呢。”

林絮的声音反而很平静：“我没有被操控，也有把握从这里离开。”

空气短暂的静默之后，大概是猜到她仗着体质优势才进橱窗的，又说：“我知道你不会受辐射影响变成怪物，但你已经踏上橱窗展示台，那套衣服随时都会穿上。”

林絮很笃定地告诉冥河，“我当然知道何邱林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穿上衣服，但我努力争取来的时间如果被你浪费掉，我会怀疑你的能力。”

通话那头没了声音，片刻只听冥河一句我知道了通话就挂断了，林絮的眼睛往玻璃窗下看，冥河正往四周看。

冥河往前继续走，能感觉到那名接头人就在附近，他循着那股很淡的血味继续走。

看冥河从人群中走过来，男人靠在隔离栏一角，他双手环抱地看向大屏幕，手环屏幕也在显示通话中，他告诉通话那头的人：“什么时候出去还不确定，她一直在破坏规则。但要是她这还不死，我都怀疑她不是人。”

“不用理她，只要把药剂带出来就行，还有，绝对不能跟管理者有正面冲突。”

“……我会的，组长。”

男人将通话挂断，不耐烦地看冥河一眼又拿出匕首往小腿狠狠插上几刀，血液融进水中很快化开，便接着往其他位置移动。

“看来林絮小姐的审美……果然很有个人特色。”何邱林不怒反笑，贴心提醒：“但是我有必要说明一件事情，保留个人特色是可以的，但请不要毁坏我们辛苦制作的服装，那是我们设计师耗费了一定精力和心血的。”

橱窗展示台的玻璃窗前忽地出现一块屏幕，屏幕里实时投影她的形象人物，还附带上身体各个部位的尺寸数据，投影屏幕中间还有一个弹幕的标识。

“忘了向林絮小姐说明，我们这场免费的形象改造是有要求的，当事人需要接受大家的评价来分出冠亚军，毕竟成为女神不能没有门槛，所以你面前的投影是弹幕评价。”

弹幕评价？让一群人对她的身体指指点点，然后打分选出冠亚军？

林絮实在是被气笑了，还以为这块投影的作用是什么呢，听何邱林这么不要脸的介绍用处，她很想怼回去，但又为无法当面怼而气到发笑。

何邱林继续诱导，“如果林絮小姐觉得这身衣服差点感觉，我们可以再提供一套，以林絮小姐的身体条件肯定能收获很多评价，说不定下一届的形象大使我们会邀请你。”

愤怒的拳头握了又握，最后拳头穿过投影屏幕重重打在玻璃窗，林絮以这种方式拒绝何邱林。

何邱林仍保持微笑，他非常清楚像林絮这种猎人大都是很自我，但他要改造的就是这种猎人，这种猎人改造起来才有成就感。

“我了解了，待会镜头会给到你们其中一位，请记得展示你们最美的一面，这样容易拉高分，也能够给大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何邱林打开投影小屏幕，上面有林絮跟其他两位模特的各方面数据，一旁还有标准参数，他将数据共享给全场每个人，接着开始介绍评分流程：“每十分钟会总计一次评分结果，三十分钟后活动结束，中间会让模特们用表现来拉分，大家可以斟酌打分。”

“那么，现在各位可以按照服装城的女神形象标准来向我们的三位模特进行评价，并附上评分。十分钟计时开始。”

何邱林的声音像打开弹幕键的开关，原本还关闭状态的弹幕瞬间打开，上面飘出来密密麻麻一堆文字。

【127号是哪个垃圾回收站爬出来的形象标本，女神改造活动改造的不是人吗，怎么是废品。倒欠我五分！】

【127号这种……0.1分吧，现在的女生没有这么高的了，设计师肯定给过她建议了，她也不改一下肯定是故意不合群。】

【127号很奇怪，连基本的体面都做不到就算了，各个方面都不合格还跟不上时尚潮流真的很容易被社会淘汰的，不思进取的懒惰人我只能打一分。】

屏幕后面出现几条顶置的评价，看起来是那些女装企业领导发的：【作为见过无数模特的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态度和思念都不端正的模特，她往那一站就像在说我就这样，我不需要遵守比赛规则。这完全是在挑战我们的权威。】

【破烂的确是一种风格，但前提是我们允许并且亲自定义它，她这种根本就是在砸场子，别忘了青春服装城的口号是什么。引领时尚风帆，打造时代潮流。】

【这场改造活动是需要当事人展示改造潜力，127号这么敷衍了事，一点也不尊重比赛和我们，这种不服的苗头，不能有。】

弹幕的打分也好，评价也好，它们上下所有人都在统一战线炮轰她这个人。与其说这是一场女神改造活动，倒不如说是一场服从性压力，对她这种“外部异类”而言的服从性压力。

得到这个结论，林絮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残留的华服还贴得紧，她也只好先解开背心那块死结，再轻轻地捋平。

大概是她的反应和表现没按照它们预设的方向发展，弹幕像炸开了锅一样密密麻麻刷新着，细看有长篇大论配负分，也有标点符号配低分，似乎这样做可以让她生出羞耻心和无地自容。

林絮捋平衣襟，很淡定地双手插兜，像分析某样数据般用审视目光读弹幕，有些弹幕或许刺眼，她能感觉到精神值受到了一丝影响，要是意志力薄弱的人说不定就这么被牵着鼻子走了。

“你的抗压能力真强，这些评价如果是说我的，我想我会崩溃。”中间的模特声音很虚弱，林絮转过头，是18号顾客，它有气无力解释说：“你的评价我这边能看到，我已经不敢再看下去。”

18号顾客的话，让人感觉到它还保留一丝人类的理智，林絮沉默一下，没有接话。

“是啊，你要是换上那些衣服，说不定这样就能少遭受一些批判了。”左边的模特给出建议，它说起话来反而像有一口喘不上来的感觉。

林絮以旁观者身份注视着两人，它们在艰难地转动眼珠子看过来，那种眼神不似正常人难受时的无精打采，似是贪婪中夹杂着怨恨，恨她的格格不入。

它们也试图转动脖子，奈何身材塑型致使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林絮将目光往下移，腕部粗细的腰腹比刚才更细了，看久了反而有种自己腰部也是这样。

林絮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弹幕，她声音沉静地说：“我不抗压，我只是拒绝交出测量自己价值的尺子，所以你们听见的是批判，我听见的是恐惧。”

“它们那么用力尖叫不是因为我做错了，而是因为我做对了，每一条不堪入目的弹幕都只是在提醒我，我正用力地踩在它们敏感的点上，这很好。”

“至于换衣服能少受到批判，你爱换可以多换，换几百套我也不会说什么。”

它们没了声音，估计是又岔气了。

十分钟倒计时结束，何邱林在计算排名分数，公布分数后她是最后一名，林絮很平淡地看一眼排名，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看来林絮小姐的审美，并不能被大众所接受。”何邱林在得意，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设之中，又说：“其实林絮小姐的各个方面都不错，要是穿上我们服装城的定制衣服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了。”

何邱林还没有放弃，林絮沉默垂眸，俯视底下那一排排整齐坐在位置上的家伙，它们泡在水中也没有离开，坚守岗位的样子真敬业，不过服装城由何邱林掌控，它们也只是他的附属品。

滋啦啦，熟悉的机械转动声出现，抬头看是摄像头正统一朝着她位置，林絮眉头皱着，接着又听到何邱林说话。

“接下来是拉分时间，我希望林絮小姐能抓住这个机会表现自己，成为女神是可以成为所有人仰慕的存在。”

何邱林的话音刚落，大屏幕的镜头也开始多角度切换林絮画面，原以为林絮被这股视线聚焦会表现出一丝不适，结果她只拿出一支营养药剂咬在嘴里喝，双手抱臂继续俯视所有人，像造物主在观察渺小人类一样。

很快，林絮的影像占据大屏幕，镜头推进，放大了她眼中的审视，原本用来展示商品的电子大屏幕也变成了一扇橱窗，而她的眼睛，正透过它凝视下方每一个人的举动。

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用来支撑服装城运行的舞台，规则，权威和逻辑都被那双眼睛剥得赤祼，甚至还成了供林絮赏鉴的展品。

审视者和被审视者的位置颠倒，何邱林的心里蹭一下生出一股怒火，那股火从胸腔中炸开直冲大脑，耳膜都在嗡嗡响。

何邱林的脚不受控制踢撞在椅腿，脑袋才冷静下来，他拿紧话筒，好像这样能感受到这场活动的主导权还在手中。

片刻之后，何邱林调整好坐姿，眼睛对着电子大屏幕中央的橱窗展示台那个真实，又渺小的林絮本人，露出一个近乎奖励的笑容，仿佛在说他才是真正能定义谁是“看”与“被看”规则的人。

何邱林出声：“林絮小姐，拉分是需要你展示和表现自己，一动不动做木头人大家不会买单。”

大屏幕那双眼睛仍俯视下方人，何邱林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一股眩晕感，他突然觉得林絮那双凝视的眼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打捞，打捞他面具下的恐惧，算计和秘密。

弹幕数量在急剧减少，林絮就知道何邱林已经装不下去，看来要推翻这种人调换主位才是最直击要害的，她的手心贴在玻璃窗上，准备找机会出去，在此之前得先确认冥河的位置。

冥河还在找那名接头人，明明依据空气那股血味已经确认接头人位置，奇怪的是味道更浓了，是那种流散于各个角落的浓。

他绕一圈广告展示台来到舞台前，看到大屏幕那双眼睛时恍惚了一下，还是猎人手表打进来的通话将他拉回来。

冥河接通：“你说。”

蓝非语说：“所有人已经撤的差不多，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现在我们在找辐射区的出入口。”

“……她已经进了橱窗，你们要是也进来很难保证不会全关在空间里。”冥河不拦着她们进来，只把话全说在前头。

“橱窗？我这里并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听到这句话，冥河瞬间怔住，确认那边的橱窗展示台还是只有两个模特，他震惊地抬头看林絮，没想到林絮居然连何邱林不会立马将她变成模特的事情都算进去了。

但细想一下，成为可操控的模特的唯一条件就是穿上服装城的衣服，可林絮并没有穿上去。

通话那头突然传来咚咚摔地声，听声音还不止一个人摔倒，蓝非语让大家注意避开水渍，冥河跟蓝非语聊完迅速将通话挂断。

照这个情况看，林絮是并没有打算配合何邱林将让活动完美结束的，所以她绝对会提前中断活动。

不出意外，林絮的信息发过来。

林絮：[找根结实的东西抱住。]

冥河的眉头一皱。

“队长，地板上好像一直在渗水。”张右青捂着屁股起来，用脚踢一踢：“这块地板下面好像是水管吧，它让我的裤子全湿了，湿的位置也好尴尬，待会回去我怎么见人。”

蓝非语闭眼深呼吸一口气：“严肃点，地板湿也可能是顾客水杯洒了，刚才清了多少人出去还不清楚吗，还有，空间没打开不代表没有危险，别那么放松警惕。”

乔溪曼出声：“队长，这些地板真的在渗水，不对，这水好像隔空洒出来的。”

隔空洒出来的？

蓝非语眉头拧的更紧了，猎人手表突然收到冥河一个跑字，她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抓起两人大喊一声快跑！其他猎人也立马往外冲。

嘭！嘭！

爆炸来得突然，地板猛力一拱，瓷砖像片片毛毯飞了起来，猛烈气流冲过来那一刻所有猎人都被冲摔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随之而来的还有突发的大水，把所有人往四处冲！

激流打散三人，蓝非语动作迅速地抓住一根柱子，敏捷又轻巧地跳上去，底下的激流四处乱冲，无数具消费者的尸体也通通冲了出来，这显然是辐射区的异变怪物。

蓝非语往入口大门看，里面还在发水难般疯狂往外冒，下一秒入口大门轰一声坍塌了，脚下的柱子都震了又震。

冥河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想把这里炸了吗，这里可是地下商城！上面是A01最繁华的中心地带！

水还在疯狂往外冲，建筑还在坍塌，张右青抱紧一块断柱子，现在浑身上下都湿了，这下子是彻底不用担心被误会了，他抬头喊蓝非语。

“队长！他该不会堵在里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