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嘣————”

沈其安背过身，目光涣散盯着某一处，他闭了闭眼，假装没听到重物坠地的轰响和方柏霓悲痛的呼叫。

祁连能感觉到自己抓着沈其安的那只手现如今被死死攥着，变成了沈其安紧紧抓着自己，他隔着沈其安垂着的头看着中庭。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连祁连都没想到，那个看似隐忍坚韧的女孩最后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祁连被握着的手随着沈其安深呼吸的频率而轻轻颤抖着。

一呼、一吸，沈其安吐出最后一口郁结的气，抬起头：“走吧。”

方柏霓仍然瘫倒在石柱旁，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沈其安见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们该走了，方柏霓。”

方柏霓捂着脸不吭声。

“她选了她要走的路，那或许也不是一条差劲的路。”祁连站在旁边，“现在我们也该走了。”

方柏霓点点头，声音闷闷的。

祁连拽着沈其安转过身，接着朝上走。

“我们……能走出去吗？”沈其安低声问。

“应该可以，如果运气好一点的话。”祁连看着前方，“现在工地上的丧尸全部都跟在我们屁股后面钻进了楼里，只要……把战线拉长，让他们分散在这栋楼里，我们就有机会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虽然还是会遇见丧尸，但数量和难度都会低一些，运气好的话……是可以走出去的。”

沈其安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方柏霓已经跟上来了后，又继续跟着祁连朝更高的楼层走去。

十五楼，

十六楼——

沈其安身后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原本拼了命想要离丧尸远一点再远一点的人都消失了。

视线另一边冒出些交错涌动的人头，一瞬间神经紧绷，沈其安和祁连同时松手，掏出口袋里的武器。

是丧尸，粗略估计七八个。

沈其安在握住手中的刀时，便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必须要在丧尸没反应过来前解决掉他们，不然只会更加棘手。

躲过丧尸大张的手臂，沈其安将刀牢牢插入丧尸眼眶里，抬脚用力一踹，丧尸从刀刃上脱下跌倒在地，正好拦住了后面要扑上来的丧尸。

祁连双手紧握扳手，高高抡起又狠狠砸下，霎时间血液迸飞，差点迷了眼睛。

沈其安明显感觉到这里的丧尸比之前遇到的更难缠，有些尽管个头不高，力量却大出好几倍。

面对瞪着眼、怒张的嘴扑上来的丧尸，沈其安弯身躲过一个丧尸抓上来的手，可还没等他回正身体，右侧就已经冒出另一只丧尸，亟待将他分食。

那一瞬间，沈其安看到了站在自己左侧的祁连正和丧尸缠斗，大脑本能地传递信息，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危机时刻被无线拉长，直到视野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将那丧尸冲撞到远处。

“嘭——！”耳边砸进一道巨响。

“方柏霓——！！”沈其安目眦尽裂，短短三个字还没喊完就哑了声。

方柏霓赤手空拳就冲上去和丧尸扭打在一起，骑在丧尸身上，拳拳到肉。

沈其安横肘对准丧尸的太阳穴重重一击，随即侧身将刀插入后脖颈的那个小窝里。撂倒丧尸后，他跑过去对着已经失去理智的方柏霓就是一拳，方柏霓被沈其安这一拳打回了理智，安分的被沈其安从丧尸身上拽了下来。转过头，沈其安一刀给了丧尸一个痛快。

方柏霓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沈其安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寻找伤口。

血糊了一手，沈其安拽出自己从卫生站拿的纱布快速地擦，他凝神仔细在一片殷红中寻找着任何可能是伤口的痕迹。

没有伤口，沈其安松了一口气。

再仔细看一遍，还是没有。

沈其安终于放下心来，他抬起头对方柏霓露出一个笑，正要对着那张五味杂陈的脸说话时——

“沈哥……不在手上。”方柏霓眼睛里泛着光，抬起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肩：“这里疼，在这里。”

沈其安看着手指那处，一个渗着血的咬痕明晃晃地印在上面。

原本半张着的嘴也闭上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另一边祁连解决完最后一个丧尸，喘着气跑过来，看到这幅场景便明白了一切，他拿着满是血的扳手不知所措。

“给我一个痛快吧，”方柏霓声音颤抖着，他不是不怕、是太怕了，但又没办法。

又是这样无计可施，沈其安攥着自己的手指几乎要捏断，他听到了方柏霓的要求却没有说话。

“就这样吧，挺好的。”方柏霓笑着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尽管眼睛一直湿润着却没有落泪，“别让我变成丧尸，别让我变成那样。”

方柏霓以前也不是没有在闲得快发霉的时候预想过，如果自己有一天就要死了会说什么。他以前觉得自己会细数自己短短一生有那些辉煌“功绩”、又有哪些遗憾，在最后给自己做一场盛大的结案陈词，但当真的站在这个时刻，他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大抵是这一生还太短，短到让他没生出什么能感天动地的情绪，就要跟这个世界做告别。

沈其安一直低着头，他不敢看方柏霓，也不愿意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半晌，沈其安将方柏霓抱进怀里，听着方柏霓轻轻的声音，他说：“我有时候真觉得，这像一场梦，一场从来没做过的噩梦。”

“我真的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一切都恢复寻常。”

“但又觉得遇见你们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如果我们能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遇见，该多好——”

“哧——”沈其安执刀斜向上刺入方柏霓脑后偏下一点的地方，下刀时又快又狠，他闭着眼却能感觉到方柏霓强忍着痛不发出声音、短暂的几道呼吸声，和慢慢流到手上温热的液体。

万籁俱寂的两秒钟。

“好，”沈其安讷讷道，尽管他知道方柏霓已经听不到了，“我们就去一个更好的世界再见面。”

祁连在方柏霓眼角滑下的那滴泪掉在地面上后，才缓缓合上他的双眼。末了半蹲在方柏霓身侧，握住那只正慢慢失温的手，静静待在一旁。

“叮咚——”

“终极任务：逃离西铭大厦。

原本安宁的小城被奇怪的病毒搅乱，往日的平静都不复存在。血与恶的世界里也有温暖和闪耀的存在，可是个人在命运的不可抗性下终究难逃屈服和顺从。当放下所有执着，活着才是唯一目标。

任务时长：二十四小时。”

“钟爱与你。”

系统提示音像一道冲锋令，落下后便瞬时间冲上来更多丧尸，隔着两三层都能听到它们嘶吼着咆哮的尖叫声。

沈其安终是像大梦初醒般松开了怀里的人，看着那张已经静静闭上眼、熟悉的面孔，心里除了沉沉的悲伤外也多了份莫名的坚定。他和祁连一起抬着方柏霓走向更高处，虽然一切都无济于事，但他们知道如果把方柏霓放在那里，等丧尸走上来后必定成了野兽的盘中餐。

起码保证尸首不受伤害，起码让他完完整整的待在这里。

往上走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变得清晰无比，每一道台阶、落下的每一声脚步都被放大。

十八楼，沈其安跨上荒芜的水泥平台。

站在这一层的瞬间，沈其安心里从一切刚开始后混沌初生的想法突然明晰起来。

“我想休息一会。”沈其安转头对祁连说，随后两人把方柏霓安置在一个水泥柱后。

月亮挂在正中，时间真的过得很快，沈其安觉得又要天明了。

走过去，站在大厦最外边，沈其安看到楼下依然想黑雾般密匝匝的身影正晃动着、不停歇地朝着大厦内部涌进来。

深秋夜里的风比平时更冷，吹在身上透心凉。

晚风的凉像一柄刀子割开一切，沈其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卷刃了的刀，在泛着冷光的刀面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回想起了来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沈其安突然想做一个假设，如果一切没发生这里的一切会是怎么样的，如果自己能结束这一切……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他认真想了，但想不出来，因为他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他没有参与这里的过去，自然也不属于这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