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亮起时,言笑聆恍惚间以为自己又站在了戏台的追光灯下。麻药缓缓注入静脉,意识模糊前最后一刻,她仿佛听见了熟悉的锣鼓点。
等她再度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膝盖处传来的钝痛提醒着她:舞台的追光,再也照不到她了。
病房里,光线昏沉得像浸在冷水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碘伏混合的味道,尖锐地刺着鼻腔。她动了动手指,触到床单粗糙的纹理,转头看向窗外,渝城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像她此刻的胸腔,闷得发慌。
“醒了?”外婆的声音带着几分客气的关切,从床边传来。
言笑聆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病房里坐着五个人,除了外婆之外,是三个舅舅之中的大舅、小姨,还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表哥表姐,形成一个松散的圈子,却没有一个人靠近病床。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手术挺成功的,医生说恢复得好,以后走路就跟正常人一样了。你妈妈临时有急事先去忙了,等明天再来看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你跟你表哥表姐说,他们今天留下来照顾你,我们就先回去了……”大舅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言笑聆记得这是来渝城这五天里大舅跟她说的最长的一段话,言罢,其他几个人纷纷起身离开。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表姐表哥在刷着手机,打发无聊的时间。
她能感觉到,病房里的空气依旧凝滞,那些所谓的血亲,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到。
他们的客气是小心翼翼的,陌生是根深蒂固的,冷淡是不加掩饰的,漠然是深入骨髓的。她像一个局外人,闯入了这个本不属于她的“家”,始终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夜里,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膝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比白天更甚,可比起身体的痛,心里的荒芜更让她难以承受。
渝城的冬季总是阴冷潮湿的,漫长得出奇。术后三个月的康复期里,言笑聆常常坐在二舅舅帮忙找的出租屋朝北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雨丝出神。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可心里的缺口,却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越裂越大。
这是老城区一栋普通居民楼,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单位宿舍,墙壁上很多霉斑的渍。
三个舅舅和小姨轮流来探望,带来的水果篮堆满了墙角。他们说话带着浓重的渝城口音,语速快得像在吵架。言笑聆努力地听着,但还是听不懂,她只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他们在客厅里高声谈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家庭剧场的观众。
“笑聆,吃橘子。”大舅妈递来一瓣橘子。
“谢谢舅妈。”她接过橘子,指尖相触的瞬间,能感觉到对方迅速的缩回。
客套,生分,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这就是她在血亲中间的感受。
三表姐带着孩子来看她,小姑娘指着她缠紧绷带的腿,天真地问:“妈妈,小姨的腿是不是断掉了?”
三表姐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尴尬地对言笑聆说:“娃儿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言笑聆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可心里却很难受。她看着那个活泼好动的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无忧无虑,可如今,她却被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而这份“陌生”,似乎也成了她融入这个家庭的阻碍,让她在他们眼中,始终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标签。
三个月的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她的耐心和期待。膝盖的恢复情况越来越好,可心里的窟窿却越来越大。
她渐渐不再期待那些所谓的家人的探望,甚至开始害怕他们来。每次他们离开后,屋子里的冷清都会被无限放大,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始终是一个过客。
三个月后,膝盖的情况恢复得比预期的还好,江沐漓立刻为女儿安排好了工作。一家渝城广告公司,职位依然是文案策划。
上班第一天,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们讨论着热点话题,说着她听不懂的渝城方言。中午聚餐时,大家聊着渝城的各种她闻所未闻的地点、事件、人物,她插不上话,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汤。
“言姐是从北方来的吧?”设计部的同事小慧好奇地问:“你们那儿是不是天天吃面食啊?”
她勉强笑了笑,想起戏校食堂里,溪远总会多打一个馒头留给她,长大以后分着吃一碗牛肉面,汤都要喝得一滴不剩……
现在,工作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痹,让她可以暂时忘记亲情的疏离和内心的孤独。
新公司的工作节奏很快,文案策划的工作并不轻松。每天面对堆积如山的方案、客户挑剔的要求、同事之间无形的竞争,言笑聆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像个陀螺,只有在夜深人静回到出租屋时,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任由疲惫和孤独将自己吞噬。
可是母亲并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机会。工作刚稳定下来,江沐漓就开始接二连三地给她安排相亲。
“这个是张总家的儿子,自己开公司的,年轻有为,长得也精神。”
“这个是公务员,工作稳定,福利待遇好,性格也稳重,很适合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