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去,便是要与王德宣会和,赶在小皇帝心腹禁军回京之前动手,无声无息种下木偶蛊。待秦飞扬大军西进,便是天翻地覆之时。
听到这熟悉低沉的声音,零七心里一下子安定了几分,点点头:“随主人北上的人皆已准备完毕。属下会监视秦飞扬等人的行程,随时向主人汇报。”
这是他头一回在隐王外出时,没有跟着去。严离嫌疑未脱,需要有人在千山待命,以防生变。
“我走之后,你将赢非绝的尸体再检查一遍。”
“是。”零七闭上眼,“……这些事,往后属下来做就好。”
他刚才面无表情一剑斩下赢非绝的头颅,被喷出的血溅了半身。秦飞扬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残暴无心的怪物,恨不得将他撕碎。
所有血腥的,黑暗的,被唾骂诅咒的,不得善终的事,都由他来做就好。
……
零七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屋里尽是安神香的气味,想也知道是谁点来让他多安睡片刻的。
终究是没来得及告别……他怔怔地看着空了半边的床,脑子里一时乱糟糟的,忽地想起怀中还有封有关太白山上老者坟墓的密信,猛然站起来想追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追不上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愣怔的眉眼忽然敛起,警醒地喊了声:“零二?”
主人既已动身,其他六名暗卫必会跟随而去。然而,值守暗卫经常隐匿的檐瓦上,分明还有人在!
那人没有回应。
“什么人?出来。”零七眉心一蹙,声音骤冷,掌心已然聚起内劲。
黑衣黑影应声而出,撤开防备,径直在他面前跪下,一言不发,双手将一本黑封册子举过头顶。
窗外泠泠月光映雪,一片白茫茫。这情景,他再熟悉不过了。经年之前,他也曾这样举着自己的暗卫记录,用同样规矩的姿势跪在王爷面前。
这是淮南王给他的近身暗卫。
近身暗卫并非人人用得。千山首领没有,守军之将没有,重要幕僚没有。哪怕是刘氏旁系子弟,若非危机时刻暂时配一个上去,也不会有。
那名暗卫见他接过了记录,行了礼便隐入黑夜。
零七缓缓转过身,将怀中藏了数日的密信取出来,塞在枕头下方。他将手覆在主人刚睡过的枕头上,闭上眼。良久之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到达摆放遗体的房间时,赢非绝的头颅和身体已经洗净拼接起来。
他点起灯。手下的皮肤触感略硬,正是人死数个时辰后的正常表现。零七拎着那头颅,细细查看了一番,也未发觉什么异常。
可就在他放下头颅的那一刻,手指忽而在那脸上抚摸了一下。
又是一下。
他来来回回抚着这张脸,感觉十分熟悉,就像……曾经触摸过很多次一般。
* * *
秦飞扬怔怔地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喝着已经冰凉的茶水,眼前尽是那黑衣人凌厉一剑斩下赢非绝头颅的模样。
门口有人轻敲了几声,秦飞扬背门而坐,大吼一声:“不许进来。”他猛灌一口茶,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低吼了一声,缓缓把头埋进手臂里。
怎么可以是他……怎么可以是他!
嘎吱——
秦飞扬蓦地警醒,扭头去看,南窗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打开了,被冬夜的风一吹,连连撞响。便在他扭头的同时,冰凉的扇骨在他后肩一按,秦飞扬猛地回头:“你……!”
“秦兄噤声。”来人压低了声音。
秦飞扬一瞬不瞬地看着来人——冠带一丝不苟,铁骨折扇在握,分明便是已经“死”去的赢非绝!
他彻底懵住了。
赢非绝言简意赅地点点头:“我没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秦飞扬怔忪着还没回过神来。他与对方共事多日,早已十分熟悉,今日被对方逼死的人……怎么看都是赢非绝本人。
赢非绝将南窗关紧,回头道:“秦兄可还记得我们在太白山上设的局中,有位擅制面具的高人?”
秦飞扬皱眉:“……难道!”
“那位真正擅制面具的高人与我师门关系匪浅。四年前我师叔病逝时,他曾来吊唁。那时,便送了我一张面具。”
秦飞扬立时便明白了。这张面具,必是和赢非绝的脸一模一样。
“面具缝合之后,再难分辨。这一点,秦兄是知道的。”
秦飞扬呼吸一滞,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艰涩地点点头。
“皇上寻了一名身形差不多的死士,换上了面具,跟着我学了十几日。若是时间长了,难免露馅。但刘鸿隐此人极为清醒,绝不会容‘我’活着离开淮南郡,必要当场发难。”
秦飞扬松了一口气。他适才郁结于胸,此时竟显得十分疲倦:“赢兄没事就好,连我也被你蒙过了。”
赢非绝一脸歉意:“皇上与我决定地十分匆忙,无从事先知会将军。若非如此,恐怕骗不过淮南王的眼睛。”
见秦飞扬摇头表示无事,他继续道:“面具毕竟是面具,即便做得再精致,缝合得再完美,再能以假乱真,也终究和人的皮肤是不同的。第一次摸到或许没有感觉,但摸到的次数多了,总能体会出区别来。瞒不了多久。若是曾经接触过类似面具,怕是发现得更快。”
秦飞扬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南窗。
月色暗淡,风呼啸地越来越尖利,夜空里落起冷雨。
他道:“最后的解药,赢大人可准备好了?”
赢非绝“嗯”了一声,又道:“秦兄相信,今夜一定是他来?”
“淮南王囚禁了那位忠心耿耿的首领。此时,也没有别人让他如此信任了。”
“……秦兄真的相信,淮南王对他的左右手起了怀疑?”
秦飞扬摇摇头:“不会不信,也不会全信。他起了多少疑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囚禁了那个人,他那个秘密组织的应对速度比起以往必会降低。”
他踱步到窗边,继续道:“他那个秘密组织,我们查了这么多年,也只意外地查到严离这一个人的信息……机不可失,我已经等了太久了,绝不能再等下去!无论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一定要……”
他眼角发红,狠狠握着拳头,句尾深深咽进喉咙里,发出闷响。
赢非绝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秦飞扬却已转回头去,看着窗外凄风冷雨,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