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说着他沉沉笑出声，这笑容这面相，怎么看都跟慈眉善目没关系，倒像是在说：“你不记得我了？我可是时时刻刻记得你。”

甘莱笑不出来，六六一把抓住甘莱胳膊将他挡在自己身后，抬头看向他叔并说道：“一路走来大家都累了，叔叔，我先带他去休息。”

汪福海点点头，六六抓着甘莱的胳膊将人带上楼，和汪福海擦肩而过时，甘莱看到了他耳侧的疤痕，这让他浑身发凉，他甚至开始怀疑面前的汪福海其实是假死脱身的汪福生。

六六带着甘莱去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很大，连着书房和卧室，六六将床铺开，局促地站在一边，赤红着眼看他。

“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红了眼。”甘莱揉了揉他的头。

六六前面没敢伸出的手，此刻很紧地将甘莱抱进怀中，有怨有不甘，甘莱僵硬在他怀里，过很久，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六六呜咽着，像一个委屈的孩子，甘莱有些难受，他不该那么说的，其实他明白，六六恨的不是他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而是他认出六六的原因是那双眼睛，实在太像他父亲了，而他父亲，是个不能提及的耻辱。

坐了太久飞机太久车，甘莱疲倦的躺在床上，他最近睡眠一直都很浅，一闭眼总是看见边胜浑身是血的掉进河里，惊的他夜夜难以入睡。

六六揉着他的眉头，问他：“你很担心边胜哥吗？”

甘莱没有回答，蜷缩着，强制自己入睡，他必须要有充足的睡眠，才能保持好的体力、精神，才能找到边胜，带他回家。

睡了没多久，汪善雅上楼敲门，甘莱睁开眼，天已经快黑了。

下了楼，汪福海坐在四方八仙桌主位，六六在左，汪善雅在右，甘莱走过去，六六给他拉开椅子。

饭菜简单，一人一碗鱼汤面，六六做的，天气热，吃什么都没胃口，倒是这么简简单单一碗，让人胃口大开。

吃完饭，坐在客厅，电视里播放当地的电视剧，甘莱看不懂，汪福海问他离开福利院后的生活。

离开福利院的那一年冬天，很冷，下雪都比往年早，被分出来的孩子中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看着原先热闹的院落逐渐只剩他一人，老李每天上完班就来看他，带着他去吃烤红薯，或者带他去河面滑冰。

他那时候很想很想让老李带他走，他们会成为最好的父子，那时候他年幼，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快到过年时，对他的安置终于定了下来，他抱着老李问他就不能一起过完年再走吗？

老李为难地抱起他，新买的小汽车跑动时会自己发出铃铃铃的声响，小汽车很好玩，但甘莱红了眼眶。

车票买好了，老李端着热腾腾的大肉饺子喂他，他红了眼，大口大口吃，乖乖跟着他去了火车站，上车时他还是没能做到听话懂事的从车上跳下来，紧紧抱住老李，抱住这个唯一一个没有用带有奇怪打量目光审视他的警察。

后来他跟着火车一路朝南去了明山市，被分配在了第二福利院，档案上没写，但这么送过来的，还有人专门交代的，脑子正常点的都能猜到这个孩子不简单，很有可能很危险，这不怪他们，福利院这种有问题的孩子多了，不妨着点是真的会闹出乱子的。

刚去的时候他不习惯，气候不一样，吃的不一样，方言不一样，他处处不适应，然后他就生病了，发高烧，医生都说他活不下来，可他还是活下来了，只是代价是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福利院的老师说这样也是好事，记得少忧愁少，从那时候开始，他的记忆中再没有北国的风雪，和老李那热腾腾的大肉饺子，只剩黏腻闷热的教室中，老旧的风扇和电视。

汪福海听着，把玩着手里的遥控器没有说话，甘莱再次注意到他身上的伤，他也察觉到了，笑了一声，不过他没有说他是怎么伤的。

晚上天热，甘莱总是睡不着，后半夜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刚闭眼，“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的门口，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也不知道是在看六六还是在看他。

早上醒的早，甘莱洗漱好下楼，汪福海已经起来在佛堂诵经，甘莱走过去，跪在另一侧蒲团，汪福海扭头看向他，前世他有几年想不通的时候时不时上山，跟着山上老和尚没少念经，念经和唱歌差不多，此刻倒也不难，他低下头默默诵唱，汪福海不再看他，手里的串珠拨动，佛像威严，此刻倒也不知能渡的了谁。

七点半，六六和汪善雅陆续下楼，看到跪在佛堂的一老一少，都有些诧异，也跟着跪了过来，诵经声低沉的在佛堂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