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茵板着脸,认真得很:“你不能这样知道吗,我现在是你雇的说书人,还兼着通事,一个人当几个人用。你不给我加饷银就算了,还要关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明明就不是认真说的,还有那么一点逗人笑的意味,得意得紧。
他很喜欢听她说话,现在想想从前气他的,骂他的,他也喜欢。
李添亦垂着眼,看着她的发髻,尖尖的,神似两只猫耳,主人一晃,就更像了。他很想揉一揉,但给她弄乱了,她会生气的吧,于是李添亦垂首,唇碰了碰。
她一点没有察觉,喋喋不休,李添亦忽然开口:“你累不累。”
傅茵正掰着手指头数那些莫须有的账目,被他这么一问顿了一下,诚实地答:“我可太累了。”
这话不全是假的,她确实累,这样挺着腰背坐着,和他总是怕自己稍微一松劲,整个人就会往后靠进他怀里,而且她总觉得他身下某处有股不可名状的热意,让她莫名地想把腰背再绷直一些。
马踱着步子往前走,蹄声松散,他默了默:“累了可以靠在我身上。”
傅茵嗓子不知怎么,忽然有些痒,像小草摇曳,飘飘然扰人,“李添亦,你最近好不正常,我都有点怕你了……”
李添亦懒洋洋地啧了一声,缰绳收紧,马忽然加快了步子,傅茵整个人被那一下加速带得往后仰,后背严严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不应该犟嘴的,因为这样确实舒服多了。
暮色漫上王庭门楼,两骑马才到,身后远远的还有一支队伍,被夜色和距离吞了大半,只剩下些模糊的轮廓。
李添亦先下了马,傅茵本来已攥着鞍桥准备自己翻下去,手撑起来,看到他伸过来的手。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还是把缰绳松了,手递过去。被握住后,顺着力道落了地,整理了一下衣裙,不曾看她。
“走吧。”他把缰绳扔给旁边来接的守卫。
傅茵跟上去,走了两步:“你能不能卖我一匹马?”
李添亦的脚步停了,偏过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神色危险。
傅茵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要跑,我就是之前借了艾克板尔一匹马,结果后来没了,我总不能空着手还人家吧。”
他看了她两息:“明日去挑就是。”
傅茵脚尖一点,往前蹦了两下,蹦着蹦着看了他一眼,他分明是看傻子才有的眼神。
她立刻停了脚,瘪着嘴嘟囔:“做什么这样看我。”
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也不像是不高兴,嘴角动了动:“没心。”
“什么?”
“没肺。”
她这才听懂了,还没来得及发作,他已噙着笑,转身往前走,步子轻快。
傅茵举起两只手,对着他后脑勺张牙舞爪地、恶狠狠地挥了两下,然后小跑着跟上去,靛青的裙摆荡漾,发髻后两根细丝带的珍珠也欢快地晃动。
两个人沿着廊道往她住的院子去,傅茵走两步就要倒腾一下才跟得上,但嘴上一点没停。李添亦走在稍前,偶尔逗她一下。傅茵说到兴头上:“我都想好过几日宴上要给可汗讲什么故事了,我给你讲……”
两人拐过廊角,迎面看见一个人。
詹蕴芝正正从另一条廊道转出来,飘逸的金莲花橙襦裙和灯火辉映,她看见他们,步子一停,有些诧异。
傅茵张牙舞爪的手下意识一收,立刻和李添亦拉开一点空隙,李添亦觑她一眼。
她和李添亦是废妃和储君,这情形,大约会让对方生出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疑惑。说来,不算从前宫宴和遴选储妃时,这还是他们三个第一次一同站在一起,傅茵心里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闷。
詹蕴芝的确是有些疑惑的,这两人不是相看两相厌的关系吗。但她还是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殿下。”
李添亦微微颔首。
詹蕴芝又朝傅茵这边微微欠身,傅茵回了一礼:“詹良娣。”
李添亦碰了碰傅茵:“明日记得过来。”然后转身沿着廊道往另一边走,傅茵目光追随过去,很快对面窗牗亮了起来。
詹蕴芝看了傅茵几息:“飒弥。”
傅茵回神。
她总觉得詹蕴芝有些变化,却也说不上来,想起先前李添亦曾说詹蕴芝进过他房间,牒报、詹太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她看着詹蕴芝站在灯影里,还是迈了一步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
詹蕴芝任她挽着,两个人沿着廊道往傅茵住处走,詹蕴芝偏头看她:“这些时日你去哪了,和殿下在一起么。”
傅茵道:“说来复杂。”
詹蕴芝并不强求,很快便又听傅茵道:“但是我先给你讲最复杂的一件。”
詹蕴芝问:“什么。”
傅茵:“你先保证原谅我。”
詹蕴芝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好奇:“到底怎么了。”
傅茵有点不太自在:“你那个香料我拿来用了,就是当时假死逃出来,身上没有多少银钱,什么都不会,就靠着你的方子做了些香粉,拿去和商家做买卖,才攒了一点盘缠。”
她紧张地等她的反应,詹蕴芝愣了好一会儿,语气有些雀跃:“那你卖得还好么。”
傅茵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自己也有些激动:“特别好,很多人都喜欢你的香……”
“那你好好跟我讲讲……”
蓝衫、橙裙,轻纱被夜风吹得微微浮动,偶尔柔柔地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