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李添亦叫她,随亲卫引路而去,傅茵跟在后,三两步便与他并排而行。
这是进萆乌的关隘。
一个傅茵又惧,又恨,又念的地方。
文书一应俱全,人却不放过去,一横眉关吏将过所倨傲地还回去,称中原商队还需检查货物,如今大延与萆乌虽互市不频繁,且需集中在月中月末,官府首肯下才可通行。
今日七月十四,互市第一日。
李添亦扫他一眼。偏头,安斛立刻会意,拿出一袋鼓囊囊的东西塞进关吏手中,笑道:“大人,您再好好查查。”
其余几个关吏瞥了一眼,纷纷暗自露出喜色,那关吏捏了捏,暗自数了数量。
眼见这一行人个个仪容端正,气势颇足,领头却是一对小夫妻,瞧着似是第一回入关。
关吏清了清嗓,与身后人打了个眼色,面色仍是为难:“不是我不肯放行,但你也知道,你们延人素来城府颇深,凡事多有计较,我不敢轻易通融。”
此话竟说得毫不客气,想要钱便罢,还要连带羞辱大延,傅茵三两步上前,将钱袋拿回来。
手中一空,那关吏先是一愣,随即怒起:“把货都给我收了!”
不仅要抢货,连人也围住,说着便要来抓傅茵,李添亦将傅茵往后一拽,安斛腰间剑鞘一空,剑已到了太子手中,直直对着要上前的关吏。
傅茵却钱袋抛与安斛,跨了半步,在挺阔的背后露出大半个身子,“萆乌便是这样与人做生意的吗,怨不得朱行主常与我道,萆乌人唯利是图、行事无信,才教中原商旅步步提防,不敢轻易坦诚相待。”
此言一出,那群关吏纷纷面露凶相,其中一人便要动手,为首那横眉关吏却抬手,“你方才说谁,哪个朱行主?”
“万河商行的朱行主朱勉,你们不认识?”傅茵叹了口气,倚着李添亦:“郎君,咱们是不是来早了,万河的人根本就没在境内接应咱们。”
温软的身子贴过来,一双美目愁眉不展。
他对她所知还是太少了。
李添亦将她腰往身上一带:“娘子所言甚是,不过我看,万河不是不接应咱们,是本就不欲与黑水旗再做交易,既如此,咱们也离去便是。”
“稍等!”那关吏慌慌拦住欲离去的一行人:“掌事可是万河辖下。”
傅茵一吓,直往身边人身上靠:“郎君,他们莫不是要报复咱们万河吧。”
李添亦搂住她,温声:“无妨。”转而对着关吏道:“正是,我们来此是和黑水旗交易。”
安斛很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盒香粉,李添亦打开,悠悠吹了吹,香粉无礼地扑出来,有些甚至盖到关吏面庞。
颇为羞辱的一番动作,关吏却没发作,心中大叫坏事,连连赔礼。将过所再仔细查看,果然在上瞧见“万河商行”四个字,肝颤:“请进请进。”
香盒盖上,李添亦往里走,步子却一顿,身上还挂着人,挂身上的小娘子戚戚哀哀:“郎君,咱们的货都翻了。”
望了望天,日头有些眩晕。
她身上香过了头,却非是任何一种芳材,而是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暖香,一种妄图勾起人邪念的、可恶的香。
屏息,不愿让这游蛇般的气息盈鼻。李添亦似笑非笑地斜睨,傅茵杏眼一眨不眨,正演得颇为起劲。
横眉关吏一看,果然有一些货物被掀翻在地,关吏犹豫片刻,认命般嗟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带钱,“实在对不住,还请克孜收下,就当买了这些东西。”
“罢了罢了,”傅茵柔柔一伸手,拿了那钱袋,又似烫着般放下:“我拿了它,怪我们延人城府深怎么办。”
关吏硬着头皮:“不会不会。”
手上一轻,钱袋离手,那二人已领着队伍过了关。
进关内,萆乌与闾那并未有太多不同,共享同一片土地、同一片文化,行人穿着打扮,街边屋舍都很相临。
傅茵不着痕迹离李添亦远了一步。
胸腔中还在狂跳,她方才听得这帮萆乌人对大延不敬,心中激愤,想教训教训人,另一方面,的确也想引城中万河的人来寻他们。
可出气归出气,也不是非得扮作夫妻……
傅茵把原因归为,她是一时头脑发热,想到什么便做了什么,并非是自己也有点享受那个“妻子”的位置。
因为眼下,关外有力的臂膀、宽阔的胸膛都化为了虚妄,一踏进此地,她便只剩唯一的念头。
契印的藏处,账册的下落,阿兄的生死,阿耶的清白。
远远一行人在前聚在一起,傅茵定睛瞧一眼,行前一个少女率先发现她:“飒弥!”
“托依!”傅茵惊喜,拍拍李添亦臂膀:“那便是白驼商队。”
托依身边的阿史那也发现了他们,挥起手臂,两方人马相聚。
李添亦在傅茵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遥遥与对面一位老者相对。
那稍显浑浊的眼珠在傅茵身边慈爱地停了一瞬,随即移过来,看向她身后的男人和人马,化为并不掩盖的打量。
男人却丝毫未受不善目光的任何影响,周身气度疏阔,半点无局促避让之态,自有一身不折的矜贵。
少顷,老图向男人微微颔首。
李添亦回礼,额首微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