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里。马德里。

与安妮预想中的反应不同，这个词在凯瑟琳嘴里反复嚼了几下，突然变成了一声叹息。

马德里是她人生希望的象征，却也是噩梦的开始。

她对这个城市的感情无比复杂，甚至能够称得上是爱恨交织。

说到马德里，那么就不得不说起她的爸爸。尽管她已经尽全力忘记这个人，但心理作用就是如此，越想忘记，便反而记的更深。

爸爸离开那年她10岁。

在10岁之前，父亲就像是她人生里的太阳，他善良、和蔼、聪明，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也是街坊邻里中交口称赞的完美丈夫———直到他离开那天，她都没想过，他会被卷进那种事里。

唯一能够庆幸的是他离开的时候没有给她和妈妈留下无法偿还的债务，但是他留下那笔钱后，他又去了哪里？他又能去哪里？

如果他能够向妈妈解释清楚，然后改过自新，他们现在的生活大概会与现在大相径庭吧？

至少她们不用因为支付不起房租而从马德里搬到圣塞巴斯蒂安。

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10岁出头的孩子正处于情窦初开的时候，班级里的男孩儿和女孩儿基本上都有着各自约会的对象。

凯瑟琳自然也和几个同龄男孩，或者比她大上几岁的男孩儿约会过几次，只是都没到确认关系的那一步。

他们中的有几个倒是有这个想法，但几乎都被她拒绝了，而之后爸爸离开了，她就更没有发展一段稳定关系的心思了。

她不再与男孩们约会，他们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他们中的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她们家的事，便在某天放学的时候逼着她和他发生关系，被她拒绝了后，恼羞成怒将这回事泄露了出去。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但无论是说了什么，流言总是学校里孩子们的兴奋药剂，起初，他们只是些窃窃私语。孩子们会用自以为隐蔽的目光打量她，在她走过时忽然噤声。平常和她交好的朋友也渐渐的疏远了她。

她努力做出一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假装看不见那些怜悯或好奇的视线，正常的学习，生活，寻找她能做的工作以补贴家用。

直到那个下午的课间。

“喂，莱斯特，你爸爸是不是因为还不起钱才跑路的？”

还是那个男孩，他那张长满了脓疮的脸遮住了吊灯的光，在她的课桌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欠了好多人的钱是不是？然后你就成了没有爸爸的女孩儿？你现在处处找地方打工，是不是很缺钱？”

“别这么冷淡嘛。陪我们玩一次能挣到这个数。比你妈妈洗盘子轻松多了，怎么样？”

他之后的话她不记得了，也许是他根本没能说出后半段的话，因为她打了他。

她的记忆停在他脸上清晰的几道血痕和凌乱的头发，还有两边家长震惊的表情和老师失望的神情。

这是她第一次打架。也许也是她最后一次打架。

她对马德里的最后回忆就停在了这里。这件事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妈妈留在马德里的最后一丝念想。

她们都知道她们该离开马德里了，离开这个让她们幸福又痛苦的地方。

所以不久后，她们登上了前往圣塞巴斯蒂安的火车，她们需要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没有人知道她们过去的地方，重新开始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生活。

“凯蒂？凯茜？你回回话呀！难道是被喜悦冲破了脑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啦？”安妮咯咯笑了，“我可从没见着你这样惊讶的时候！这简直是太让人高兴了。说不定这本杂志发行后，别人就该叫你超模奥利维拉了！我就该称为超模的助理了，上帝！我真不敢想。”

都不需要她说什么，安妮好像就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了。

“需要去几天？”

“一整个礼拜！vogue那边不仅负责你的酒店，还提供一日三餐！”似乎是看出了凯瑟琳的犹豫，安妮紧接着说，“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啊！你不会要拒绝吧？”

眼见着摇晃着的手被化妆师控制住了，安妮又改了个方向，对着她眨着可怜巴巴的眼睛，“拜托，学校里的课什么时候都能学，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可就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了！你不拍，后边肯定还有其他邀请的名单呢！你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人家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飞上枝头变凤凰，她被安妮的这个形容整得弯了弯嘴角。

可不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吗？她一只圣塞巴斯蒂安的麻雀，去了马德里，就能变凤凰了？

这种话听起来可真好笑，她在马德里的时候可算不上什么凤凰。

但她不可能拒绝这份邀约，更不甘心让这邀约落到别人手里。

这是传说中五大刊之一的vogue！虽然不是最受重视的几个国家的分刊，但怎么说它都挂着vogue的名头。要知道，直到现在，她最正经的杂志照片还是一年前那张球场的抓拍照片！

她们都知道，这一个封面足以让她从成千上万的无名模特中脱颖而出，真正踏入全新的门槛。

它意味着更高的知名度、更丰厚的报酬、更广阔的未来。

她能想象到弗朗西斯科先生接到电话时狂喜的模样，还有这本杂志发行后可能带来的无数片约。

这不仅仅是飞上枝头，这是将她直接抛向了云端！她无法拒绝，任何有野心的模特都无法拒绝。

“哎呀！你接下了这份工作，之后肯定就能在马德里找到更多的机会了！到了首都，你离国际工作还远吗？”安妮还在耳边说。

她脑子里还是乱乱的，但她明白安娜说的是对的。

这只是一个开头。

她要想靠着这份工作赚到更多的钱，在圣塞巴斯蒂安是远远不够的，但要想出国，她就逃不开回到马德里的命运。

就像她笃定的选择了模特这条路一样，她必须回到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

她告诉阿隆索的就只有这个。她这周会离开圣塞巴斯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