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万里无云,未走到岸边,佟惜雨远远望见码头密集的船舶。穿过简易搭建的棚阁,毗连的仓库和林立的邸店,街边旗幡招展,佟惜雨很快寻到写有‘文氏粮铺’的店家。
文氏粮铺旗幡做工精细,十分显眼,铺里有许多客人,佟惜雨未直接进去,怕打扰买粮装货的顾客。
站在门口,佟惜雨抓一把上好的精米,跟门口的小厮聊天:“这米为何如此新鲜?”
小厮一脸娇傲:“文家所种,自然新鲜。”
佟惜雨这才忆起,文府万顷土地,不仅可自给自足,还能售出。
百无聊赖,佟惜雨正要去码头打探消息,就瞥见一锦衣小孩,步履匆忙,从一小巷跑向那流浪汉。
刚跟那流民分开,没想到他就倚在不远处,在墙根处窝囊蹲着,更像乞丐。
“我迷了路,今天没吃饭,”锦衣小子语气可怜巴巴,但掩不住一丝伪装,“你能借我十文钱?”
十文钱?!
这省吃俭用,够买流浪汉一月的吃食。
佟惜雨无语凝噎,跟流浪汉要十分钱,他怎么不去抢?周围活人都比流浪汉富裕,为何不向他人借钱?
柿子都挑软的捏,这世道诚不我欺。
佟惜雨想阻止,刚迈一步,只见流浪汉犹豫片刻,便于袖中处掏出一串钱,统共不过十几文,艰难数出十个给他,自己仅剩几文。
“多谢!”
那小孩喜出望外,拿钱便跑,一溜烟儿进小巷。
注意到佟惜雨的目光,流浪汉朝她苦笑。
恨铁不成钢,佟惜雨懒得管他,大步跑到小巷口,听到里面一阵谈话声。
“怎么样!”锦衣小子处在一伙人中间,兴高采烈伸手,“穷人分善恶,流浪汉亦有好人,我的观点没错!我赌赢了,拿钱拿钱!”
其他小孩神情恹恹,一边交钱一边道:“你确定没有事先打点那人?”
“你们亲眼所见,他先前跟别人一起,”锦衣小子拿到钱,喜笑颜开,“我哪有时间提前串通。”
“只有你一人赌赢,”其中一位男孩不甘,又道,“打算怎么花?”
“当然给流浪汉,”锦衣男孩一脸理所当然,“他应为他的善良得到回报。”
“可他的善良,不求回报。你这样给钱,反而侮辱他。”
“对,万一他拿钱变坏怎么办?我阿耶阿娘说过,不要施舍穷人,他们会贪得无厌,会变坏。”
“因人而异。”听他们反对,锦衣小孩犹豫,“我拿走他大半的钱,还他天经地义。他若变坏,我再收回。”
说完,他又跑出巷口,与佟惜雨擦身而过。
佟惜雨蹲在墙角,红了双眼。
穷人,艰难。
他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明明人口巨大,却占有世上最少的土地资源,一生为地主做牛做马。
他们生活困苦,还经受上层权贵的善恶考验,备受上位者的审视与摆弄。
人都有好坏,凭什么只有穷人,被打上贪得无厌的标签?
漕运贪污的官员何其多,助官腐败的商人又何其多,他们贪得无厌,整个明州却无人置喙。
这便是优胜劣汰?
佟惜雨想做些什么。
她看向那流浪汉,就从他开始。
佟惜雨感慨期间,那流浪汉一脸茫然,看向返回的锦衣男孩。
“谢谢你,”锦衣小孩拿出满兜的文钱,“还给你。”
“不用不用,”流浪汉不收不义之财,不吃嗟来之食,“十文钱足够。”
“拿着。”小男孩没想到他不要,直接说实话,“我刚刚骗了你,我没迷路,只是跟朋友打赌。你借给我钱,我就算赢。这是你应得。”
“这……不用这么多,”流浪汉眼眶湿润,“你很像我当年的弟弟,借你钱应该的。”
“收下吧。”
佟惜雨走过来,看着他俩,淡声道,“本是不义之财,他把钱给你却是功德一件。你收下这钱,便是在帮他。”
听不懂她话外话,小男孩只知她是劝收钱的,忙点头:“她说的对。”
多方劝阻下,流浪汉收下钱。
“老伯,”佟惜雨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等他装好钱,才问,“您贵姓?”
“方。”
那流浪汉也不矫情,接道。
“方伯,”佟惜雨带着笑意,以一种商量的神秘语气问他,“我有个法子,能让你有家可归,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法子?”
他刚顺着话头问,不远处的码头一片喧哗。
“杀人啦!杀人啦!”
听到吵闹,佟惜雨指向文氏粮铺道:“挂文氏夫人名,跟小厮说,是她推荐你谋一清闲职位,包吃包住。”
说完,也不看方伯反应,佟惜雨抽出小腿处的短刀往码头跑。
一群黑衣刺客围住衣衫破旧的笨拙船工,在岸边打得热火朝天。一会儿功夫,几个船工便被劈晕在地,如今只剩青色麻布袍衫的魁梧男子和他护卫,正节节败退。
“你们……别……别过来!”
魁梧的络腮胡汉抖着身体往后躲,与护卫意外拉开一小段距离,刺客趁机踹飞小厮,包围这人。
正当络腮胡汉绝望时,佟惜雨射出袖口的暗箭,目光阴冷。
与往常不一样,她未对刺客痛下杀手,暗箭也未射到刺客要害,只为扰乱心神,方便她打进包围圈,抬脚连环踢,将他们一一踹倒,拽走络腮胡汉就跑。
不远处,文氏粮铺的二楼,始作俑者看这一切,脸色沉重。
旁边之人见状,心中直呼倒霉,此刻在他强大的威压下差点腿软,忍住寒颤,边冒冷汗边道:
“相爷,佟员外早一步插手,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