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叶知临最后的心防。他身体猛地一颤，锁链被挣得铮铮作响，几乎要嵌入骨肉。
“我知道……”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里带着濒死的绝望与自我唾弃，“你是来看……我究竟……把她害成了什么样子！你是来……替她……讨一个公道！你想带走她……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墨辰，像一头困兽，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墨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坚毅耀眼的战友，如今被心魔与愧疚折磨得形销骨立。良久，他轻轻摇头，那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不。叶知临。”他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清晰地压过了崖底的风啸，“我此来，只想问你一句——”
“三万年前，你为她燃尽魂飞，可曾后悔？”
“三万年后，你为她自囚于此，又可曾后悔？”
两个问题，如同两道撕裂黑暗的闪电，悍然劈入了叶知临混乱破碎的识海深处，将他所有自虐般的痛苦与偏执，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崖顶之上，三道身影临风而立，目光沉沉地投向那片被禁制光芒笼罩的深渊。
叶擎望着崖底，不过几日，鬓边霜色似乎又重了几分。他宽厚的手掌无声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是我疏忽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他幼时便常被梦魇惊扰，我只当他天赋异禀，神魂负荷过重，慢慢自会好转……若我当时能多问一句，多查一分……”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凛冽的山风中。
一旁的苏玉衡神色凝重，青黑色狐耳在风中微动，缓声道：“叶兄，此非寻常心魔作祟。依古籍所载，此状更似‘血脉劣化’。”他顿了顿，看向叶擎，“负面心绪已侵染其血脉本源，若任其发展，恐神识尽丧，力量失控，终成只知毁灭的凶器。”
墨辰静立一侧，紫晶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过崖底翻涌的魔气，接口道：“清心阵法可强行涤荡魔氛，然过程如同刮骨疗毒，必会引动他直面内心最惧之处。我的魂灵稳固术或可为其提供瞬息锚定，但……”他语气平静无波，“杯水车薪，或反增其苦。此乃绝望之策，成败难料。”
叶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虽残留痛楚，却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决然。“别无他法。”字句斩钉截铁，“必须一试。我亲自下去，护他心脉，亦……看住他。”
净化很快开始。苏玉衡于崖顶结印，引导清心阵法，道道华光如锁链垂落，没入崖底禁制。墨辰指尖紫芒流转，符文隐现，遥遥相辅。叶擎则纵身跃下，沉入那片魔气翻腾之地，以自身雄浑罡气护住叶知临心脉，同时承受着弟子因极致痛苦而失控的挣扎与攻击。
阵法之力如洪流冲刷识海，叶知临身体剧烈痉挛，锁链被挣得铮铮作响，几乎要嵌入骨肉。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亦真亦幻的破碎画面：白阮阮在他怀中气息断绝、身体逐渐冰冷；他失控的魔气贯穿她胸膛时，她难以置信的眼神；还有更久远的、属于前世的碎片——她在纯阳之光中心碎欲绝的脸，与他最终未能说出口的万语千言。这些记忆交织成最残酷的刑架，反复凌迟着他的神魂。
一次剧痛间歇的短暂清明袭来，他喘息着抬起眼，模糊的视线先是捕捉到师父染血的衣袍和眉宇间深重的疲惫——那是曾手把手教他引弓、在他每一次突破时目露欣慰的长辈。一丝混杂着亲情的愧疚刚掠过心头，目光便落回自己羽翼上那蔓延的丑陋暗色。
（这双翅膀……已污秽不堪……这双手……伤了她至深……）
心魔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幻象陡生。不再是遥远的厌恶目光，而是缚心洞中那绝望的具象——石床上，她被暗色灵索死死禁锢，他失控地覆在她身上，染着深黑诡色的羽翅如铁箍般缠绕，最后是他凝聚魔气的手掌，决绝地贯穿她胸膛时，她那双盈满震惊与破碎的赤瞳……
绝望如潮水灭顶。
“啊——！”一声嘶哑的怒吼爆发，叶知临眼中血色大盛，那对曾承载荣耀的羽翼此刻仿佛化作最沉重的枷锁，每一片被魔气浸染的翎羽都在无声控诉着他的罪孽。他将残存力量与所有悔恨凝聚于掌缘，化作锋锐无匹的罡风，决绝地朝着自己那已被魔化的羽翼根部，狠狠斩下！
“不可！”叶擎目眦欲裂，身形疾闪，毫不犹豫地用胸膛迎上了那自毁的一击。
“噗——”罡风撕裂护体真气，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叶擎却恍若未觉，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手此刻颤抖着，他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仍在疯狂挣扎的叶知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阮阮还活着！她好好的！在青桑原！可你看看你自己！你若就此沉沦，如何对得起她？你想让她再看一次你这般模样吗？！看着我！知临！看着我！我是你师父！我命令你，为了她，也为了我这把老骨头……你必须撑下去！”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致的关头，崖顶之上，墨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袖中指尖极轻地一动，一道极其隐晦的紫色微光，无声无息地穿透禁制，如一滴清露落入叶知临沸腾的识海。
那狂暴的挣扎，因这外来的一丝清凉凝滞了刹那。
正是这一刹那，叶擎那饱含痛楚与期盼的吼声，终于穿透重重魔障，清晰地撞入叶知临耳中。
他挥出的手臂僵在半空，凝聚的罡风缓缓逸散。那双被血色与疯狂充斥的翠绿眼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虽然仍未恢复清明，但挣扎的力道，终究是微弱了下去。
崖顶，墨辰默默收回目光，转向翻涌的云海。无人得见处，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方才强行穿透禁制施展术法，此刻他广袖下的指节微微泛白，悄然抵住袖中一枚温养神魂的玉珏。山风拂过时，他周身那始终沉静的灵气，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