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一旁拓印的船板纹样,与镇纸侧面的刻痕并置。“您看,这些纹路并非装饰,它们描绘的是一种异常复杂的水脉走向,暗流交汇,涡旋丛生,其规律异于常理,更像是一种引导或阻碍。”
她看向李棠春,烛火映照在他的眼眸里。“我虽没法完全破译,但我母亲曾告诉过我,父亲当年极力反对过一个工程。我父亲并非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能让我父亲有如此大的反应,这工程关乎的一定不止是太湖。”
李棠春在那片朱砂区域与奇特的纹路之间来回扫视,分析道:“若真如此,建造或是维系这等规模的隐秘工程,所需财力物力堪称海量。蒋汉等人通过漕运攫取的巨万资财,恐怕正是倾注于此。”
他抬眸,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他们在太湖深处,经营的究竟是何等骇人的基业?”
他凝视着烛火,沉默不语,随后唤来了顾衣:
“第一,以核查漕运文书的名义,封存胥口、渔洋山一带所有船坞、修造厂近五年的物料入库单。”
“第二,调阅太湖都水监所有关于‘清淤疏浚’、‘堰闸养护’的工程记录与款项批文。”
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几分:
“还有,去找。找十年前参与过太湖全域测绘,后来却因各种缘由离开的老河工,问问他们,当年亲手勘测的河道,与如今官档记载的,是否还一样......”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言幼微只隐约听到了“河伯祠”“石碑”、“琴师”几个零碎的词。
顾衣领命离去。
安排完这些,李棠春才重新坐下。她看见他眉宇间的疲惫,心想连日来的高压与算计,便是铁打的人也难免倦怠。
她默默沏了一杯新茶,推到他手边。
他接过,两人指尖再次触碰,二人皆是一顿,随即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派去查探的人……”她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
过了片刻,言幼微才听到他低沉得几乎化在空气里的回应:
“他们不会白死。”
过了几日,言幼微端着茶盘迈进别院书房时,陈鹭的声音落在兵器图前。她推门,李棠春正蹙眉执笔批注,一边同陈鹭说道:
“……并非寻常水匪。现场遗落的镖,形制有些特别。”
言幼微放轻脚步,将茶盘放在靠门的矮几上,佯装整理杯盏。她听见陈鹭回道:
“哦?能让李大人特意提及的‘特别’,想必不是市井之物。”
“镖尾带钩,三棱带血槽,锻铁之法和我们官造局的路数很像。只是更糙些,像是急着用,或者刻意仿得糙。”
言幼微闻言有些震惊。她记得昨晚那枚从身亡暗卫身边带回的毒镖。可他此刻描述的,显然不是同一枚。
难不成,他在用另一件“证物”投石问路?
堂内沉默了片刻,只有陈鹭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
“太湖水域,匪患不绝,有些私铸,不奇怪。”陈鹭回道。
听见陈鹭惯常的推诿说辞,李棠春低笑了一声,“本官自然希望只是私铸。但此物出现在巡检司辖下的水道,若被有心人做文章,参一个‘督防不力,致军械流散’。陈都监清名在外,想必不愿沾染这等嫌疑。”
言幼微端着茶走近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陈鹭的目光在她奉上的茶盏上停留了一瞬
“李大人既然查到了线索,按制,巡检司自当协查。东西在何处?涉及哪段水域?”
她垂眸布茶时,陈鹭的声音明显缓和了几分。接盏时,他的手指不着痕迹地与她的指尖错开半寸,目光随着蒸腾的茶烟倏然垂落。
青瓷盏底与紫檀案面相触的声响里,李棠春将一份漕运章程推至案中,展开公文的动作恰好截断了她落在陈鹭身上的视线,然后迅速瞥了眼言幼微。
李棠春接过言幼微递来的茶,继续说道:“细节稍后让顾衣呈送都监衙门。至于水域…胥口至渔洋山一带,近来似乎不太平,有劳陈都监加派些人手,例行巡防即可。”
言幼微垂眸退下,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李棠春给出了一个范围,却隐瞒了飞镖的真实来源和毒性,他向陈鹭请求的是“例行巡防”,是为了借巡检司的武力去震慑那藏在暗处的敌人,甚至引出可能存在的内鬼。
待她敛衽退至影壁,回望了一眼那扇门。方才茶烟里俩人那一瞬的异样,像是她隔窗望见的一场虚影。她低头看着微微颤抖的指尖。李棠春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武器,真话与假话交织。
那么,他那些落在她身上那些为数不多的温和与回护之下,又有几分是出于真心,几分是出于利用?
她竟第一次,不敢去细想那个答案。
夜深,秋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窗。
言幼微躺在榻上,听着雨声,今日的消息、舆图的残缺以及近日心中一些莫名的异样...种种在心中交织,让她毫无睡意。
忽而,外间传来一阵混在雨声里的响动,似乎是瓦片松脱滑落的细碎声音。紧接着,她便听到李棠春那间卧房的方向,传来他低低的几声咳嗽,以及起身掌灯的动静。
她并未在意,翻了个身,继续与失眠抗争。
然而,不到一刻钟,她卧房栓好的门竟传来轻轻推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