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把韦国舅迎上轿同乘,二人在轿中相谈。
轿中,司寇策拢了拢袖中暖炉,“扬州这两日雪情严重,听说国舅大人,这两日还冒雪去视察了盐仓?”
司寇策还未入府城便听说,韦海德前日去视察了盐仓,当众杖责了一个“账目不清”的司库,昨日,又从韦家私库中给扬州各县义仓拨了三千石粮食和数千斤炭、数千件棉衣,以太子之名赈济雪灾。
如今扬州城里,都在传颂太子和韦国舅的仁德之名。
韦国舅拧眉叹气,“盐务乃国本,底下那些混账们玩忽职守,我岂能坐视不理,只恨积弊已久,整顿起来难免……”
“国舅大人体恤民情,实乃难得,雪过留痕,整治总归有迹可循。”
韦海德收起脸上的忧容,换上了一副笑颜,笑意不达眼底,“帝师大人说的是,韦某自接任以来,不敢懈怠,已将历年盐务账册逐一核查,现皆存于盐务使司衙门之中,还望帝师大人明察,为下官指点一二。”
司寇策微笑了笑,不再言语。
国舅府,朱漆木门,处处透露着同“国舅”和“两淮都转运盐使”身份不相匹配的简朴和低调。
韦海德备了羊汤热酒招待,司寇策并不推辞,在席间敞开了吃,热汤下肚,身子倒真是暖和起来了。
出了韦府,周景明冷嗤一声,“狗官,倒是个会演的,作出一副两袖清风的样子,给谁看?”
司寇策笑笑,“景明莫急躁,我看,今日这羊汤不错。”
周景明狐疑地看向老师。
“你看那扬州知府刘大人,像不像今天桌上的羊?”说罢,司寇策阔步回了府城驿站。
周景明站在原地愣了愣,而后快步跟上了。
韦海德的作风,司寇策清楚,他连盐务衙门都懒得去,只叫周景明去查探韦府拨出的赈灾粮炭,是否都真的到了百姓手里。
“韦狗狡猾,此番赈灾,倒是真出了血本。”
司寇策了然,“同他贪污的钱款比,同他外甥的皇位比,这点钱帛不算什么。也好,至少如今两淮百姓,可以过个好年了。”
入夜,司寇策递给莫庄一份密信,“将此书送到国舅府。”
“老爷,这……这不是林大洪拼死呈上来的案证吗?”
“你尽管送去。”
夜深,韦海德冒着大雪敲响了司寇策的门。
烛光下,二人对坐。
“司寇公,这是何意?”韦海德将账本轻轻推到司寇策面前,面沉如水。
司寇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缓缓道:“老夫的心意,同这账本一样,已摆在国舅面前。”
韦海德并不做声,等着司寇策的下文。
司寇策叹了口气,道,“想必京中之事,国舅也有所耳闻。从前,老夫不把皇后娘娘和韦家受的委屈放在眼里,如今司寇步了韦家的后尘,才知其中苦楚,老夫惭愧。”
韦海德低头转着玉扳指,“帝师大人言重了,陛下如今,还是很看重您的。”
司寇策冷笑一声,“陷害试探,削权夺兵,也算看重?!”
“我司寇家,向来只做忠君爱国之纯臣,然而鸟尽弓藏,忠心为国,却成弃子。既然忠臣做不得,便只能为自己寻一条活路。”
韦海德内心显然有些激动,面上却不显,他坐直了身子问,“帝师大人的意思是?”
司寇策伸手拿铁钳去拨弄盆中黯淡了的炭,火星重新跳动,火苗灼灼,他道,“太子是国本。”
韦海德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内敛,“司寇公的意思,我已了然,不知司寇公想要什么条件,但提无妨。”
司寇策转头,目光定定看着韦海德,字字千均,“第一,他日太子登基,我女澹宁,须入主长春宫,为中宫皇后。第二,赐我帝师府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无论将来子弟犯下何等过错,不得伤我司寇家任何一人性命。第三,加封我女为镇国公主,赐监国之权,若遇君上昏聩,可行废立之权,以正朝纲。”
韦海德听罢,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此刻也瞪圆了。
他沉吟良久,忽然笑了,“司寇公,好大的口气,你这不像是求活路,倒像是要与我韦家,共掌这天下?”
司寇策将手中铁钳放下,“这对韦氏而言,应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韦海德将手中玉扳指转了又转,“司寇公运筹帷幄,儿女皆是天之骄子将相之资,韦某佩服,若能得司寇公相助,便是共分这天下,又何妨。”
说到一半,韦海德眼珠一转,低头叹气,“只是为今,太子式微,陛下轻之,司寇公可有良计?”
司寇策心知,此番交易已成,再说下去,不过是些场面话,但还是编排了一些来安韦海德的心。
“可惜子言,生得太早,才华卓绝,子肖其父。陛下正值壮年,自然忌惮。要破此局,不难,若叫天下人都看到太子功绩,天下人心中的储君,便非太子莫属,他是未来的君主乃是众望所归,陛下轻视又何妨。
子言聪慧,他早已深谙此道,老夫惭愧,未能早识帝心。如今亡羊补牢,司寇必将扶持太子,成就大业。”
韦海德点头领意,正要出门,又听得司寇策说,“两淮盐税的亏空……”
“帝师大人放心,我韦氏会以私产填补上亏空,必不叫巡盐使为难。”
韦海德刚抬脚,司寇策又言,“如今祁国上下雪情严重,西疆、北漠军饷不济,户部捉襟见肘,我司寇愿出私银捐饷,望国舅能助一臂之力,莫错过良机!”
“帝师大人出多少,我韦家如数捐赠便是,只是……不能叫我韦家白出银两。”
“国舅放心,韦家捐饷,此番输饷,必由殿下来督办。”
韦海德刚走出门,司寇策追出两步。
“那扬州知府?”
“叫那周景明逮了便是。”韦海德已经走出了房门。
司寇策朝他背影作揖行了个礼,韦海德总算出了这驿站。
待巡盐使一行人处理完扬州盐务各项繁杂公务,已出了正月。
启程返京,扬州府城总算放晴了。空气中,隐隐有了春的气息,只是这雪还未化尽,仍是无尽的冷。